张伟拿过空白试验单。
“时钟驱动继续独立供电。风机继电器改用外部电源,共享地线恢复原状。另选一组温度接近的晶体管互换位置。”
他在试验单上画出两条判断线。
“如果元件是主因,问题应当跟着元件走。若风机动作造成的电源扰动更关键,切断这条路径以后,时序偏差会大幅减少。”
陆峥嵘看完方案,直接点头。
“可以做。”
沈怀章已经叫人停机换线。
这里没人因为陆峥嵘质疑张伟便觉得他在拆台,也没人因为张伟过去做出过成绩,就先替他的结论盖章。
技术争论不怕声音硬。
怕的是没有对照,只剩身份和脾气。
准备试验的间隙,陆峥嵘翻开五轴误差模型摘要。
“你们真准备直接上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
“先做基础研究和分系统验证。”
“现有计算条件远远不够。”
“所以我来找你们。”
陆峥嵘看着坐标关系。
“直线插补已经占不少时间。复杂曲面再加两个摆动轴,现有机器只能离线计算。”
“第一阶段就是离线。”
张伟走到黑板前,没有先堆公式。
他画出刀具位置、工件坐标和两个摆动轴,再用一条曲线把接触点串起来。
“三个直线轴解决位置,两个摆动轴改变姿态。任何一个轴慢一拍,刀尖接触点都会换地方。”
“我们先把空间路径切成小段,算出位置、姿态和各轴运动关系。几何误差、回程误差、伺服延迟分层加入,温度和负载放到后续修正。”
陆峥嵘抱在胸前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分段越细,路径越接近真实,计算周期也会爆上去。”
他拿起另一支粉笔,在张伟画出的路径旁补了一组节点。
“这里必须设置逼近限值。否则机械本体还没动,机器先算不过来。”
“所以需要计算当前的能力范围。”
张伟顺着他的节点补上反馈关系。
“第一创汇机械厂再把计算结果转成能验证的控制条件。”
两个人刚才还在争计算机故障,转眼便围着黑板讨论起计算周期。秦绍文和何秀珍站在后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学校里的插补原理,到了这里忽然有了重量。
一个周期算不完,刀具姿态就跟不上。
一组误差放错层级,几十吨重的机器便可能加工出一批废件。
陆峥嵘放下粉笔时,看张伟的目光已经不同。
“机械工程师能把控制问题拆到这一步,不多见。”
小吴没忍住,小声嘀咕:
“刚才还说我们张司长不懂计算机。”
陆峥嵘听见了,非但没恼,反而转过身。
“我有疑问,他拿方案回答。现在我改判断,有什么丢人的?”
张伟看向小吴。
“记住这句话。”
小吴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第四组试验开始后,一行人转进小会议室。
顾承业已经等在里面。
他代表水木大学带来联合培养方案,文件还没翻开,沈怀章便先看向张伟。
“别回一机部了,调到计算所来。”
一句话落下,顾承业先瞪了眼。
“老沈,你当着我的面抢人?”
“国家项目缺人,哪儿最能发挥作用就去哪儿,怎么算抢?”
沈怀章掰着手指头数。
“工业现场他懂,晶体管接口他能做,机械问题也能翻成计算问题。来计算所直接带一个工业控制组,比他在一机部今天堵这个窟窿、明天救那台机器强。”
“一机部的数控样机和五轴项目不是国家任务?”
“计算机定型就不是?”
两个人隔着桌子针锋相对,韩景川揉着额头劝了一句:
“你们别弄得像抢女婿。”
顾承业立即回头。
“谁抢女婿?”
韩景川识趣地端起茶杯,不再接话。
沈怀章说得不算没有道理。
张伟的名字如今挂在一机部、冶金口、第一创汇机械厂和五轴预研几条线上,哪边出问题都找他。
一个人的精力再多,也经不起所有单位轮番来拽。
“我不调计算所。”
张伟没有让两位老人继续争。
沈怀章眉头皱起。
“嫌条件差?”
“不是。”
“嫌资源少?”
“也不是。”
张伟把模型摘要合上。
“我最适合做的,不是单独研究计算,也不是只做一块接口板。我需要把机械本体、控制算法、工业试制和生产体系接起来。”
“调到这里,我离工厂太远。样机上螺丝怎么松、控制柜什么时候热、操作工为什么不愿按某道流程走,这些不会全写在计算纸带里。”
沈怀章敲了敲桌面。
“计算所也能做工业控制。”
“当然能。”
张伟没有否定。
“所以计算所必须进项目。但我留在一机部,更适合做总体衔接。不是为了职务,也不是舍不得待遇。”
会议室静了片刻。
顾承业的脸色先缓下来。张伟不是轻视计算所,恰恰是看清了五轴项目不属于任何一个单独专业。
机械、计算、控制、材料、测量、试制,缺一处都转不起来。
“那你准备怎么合作?”韩景川问。
“成立正式联合攻关组。”
张伟把昨夜整理出的框架推到桌子中央。
“一机部负责总体技术路线和机械本体。计算技术研究所负责运算方法、控制逻辑与机器支持。第一创汇机械厂负责样机、接口板、控制柜和工业验证。水木大学负责基础研究、测量方法与青年人才培养。”
顾承业立刻追问:
“学生怎么放?”
“按材料、测量、控制、结构分进子课题,不把人全塞到一个单位。学校导师和项目导师共同带,每三个月做一次联合评审。”
“资料权限呢?”
张伟在纸上分出三类。
“基础原理和通用方法,联合组内共享。项目资料按子课题授权,每一次流转都登记。涉密核心参数不跨范围复制,需要的人到指定地点查阅。”
“样机补偿数据库、五轴核心结构、计算所内部设备参数,都按这一条办。”
韩景川问得更直接。
“以后出了成果,名字怎么算?”
“按任务分工登记。”
张伟看了一圈。
“不能哪个单位机器大,最后把所有名字都写自己。也不能谁提过一句想法,便把整个项目说成个人成果。现在不写清楚,等东西做出来再争,项目都能让人争散。”
沈怀章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连以后抢功都防上了。”
“先小人,后做事。”
“行。”
沈怀章没有再坚持调人,却又伸出两根手指。
“每周至少两天在计算所。”
“不能固定。”
“又为什么?”
“机器出故障,不看星期几。”
沈怀章让他气笑了。
“那你说个能落地的。”
“按阶段安排。误差模型建立期,我每周集中来一次。关键试验随时协调,计算所的人也要去第一创汇机械厂看现场,不能只让我往这里跑。”
陆峥嵘第一个开口。
“我去。”
沈怀章斜了他一眼。
“刚才不是还在质疑人家?”
“质疑完,结论对就认。”
陆峥嵘答得干脆。
“以后该争的照样争。”
张伟笑了笑。
“这样才好。”
联合攻关框架刚谈妥,第四组试验结果便送进会议室。
风机继电器换用外部电源以后,时钟模块的边沿偏差明显减小。
那批晶体管仍然存在热偏移,可纸带输出不再提前抢拍,计算异常出现的时间也被推迟许多。
沈怀章将两条曲线叠在灯下。
“原来是两个毛病缠在一起。”
“元件受热确实会变,时钟和电源互相影响也存在。”
张伟点头。
“下一步拆开处理。元件预筛、板间散热由第一创汇机械厂配合。时钟分配、电源隔离和程序验证归计算所。”
沈怀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人员表。
“先给两个人。陆峥嵘带队,参与五轴模型拆分。”
韩景川笑道:“这算不算机器时间也答应了?”
“机器还没修透。”
沈怀章把人员表按在桌上。
“先给人,正式机时等下一轮长时运行过关再排。”
“可以。”
张伟没有趁机多要。
秘书刚准备起草会议纪要,一名程序研究员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昨夜异常纸带的源程序核查记录。
“韩主任,数字来源找到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0272、0273、0274和保密柜编号,不是直接写进输出程序的。它们藏在一段中间存储测试码里。”
“测试码从哪儿来的?”沈怀章问。
研究员把程序草稿摊开。
“基础结构来自一机部送来的五轴误差计算草稿。文件头写的是四号保密室十七号柜。”
张伟翻到核心段。
那组中间计算关系,正是从被替换的正号公式推出来的。
正确公式不会产生这样的存储顺序。
对方先换掉纸面公式,再照假公式编出一段程序,把三枚铅封号和柜号埋进不常输出的中间区。
只有测试机出现异常,把存储内容吐出来,那串数字才会被人看见。
这不是临时塞进去的玩笑。
从纸面、程序到机器故障,几步早已接好。
“送件记录呢?”
程序研究员递上登记表。
送件人一栏,又是“张伟”。
字迹与四号保密室调阅记录几乎相同,“伟”字最后一笔同样向下压。
小吴拍着桌子骂道:
“张司长昨天才第一次来计算所,这假名字还没完了?”
“程序草稿原件在哪儿?”张伟问。
“测试输入以后,按临时资料退回一机部。”
“谁接的退件?”
研究员停顿了一下。
“方成业。”
会议室里的喜气一下散了。
四号保密室六天前的值班员是方成业。
被仿签名调走的资料经手人是方成业。
从计算所退回假程序草稿的人,还是方成业。
而他今天恰好请了假。
“程序、纸带和登记表全部封存。”
韩景川立刻安排。
张伟则收起外套。
“我要回研究处。”
顾承业皱眉。
“刚来又走?”
“柜里的公式页已经被换,异常程序又照着假公式编过。”
张伟拿起刚签完的联合攻关框架。
“对方至少提前六天开始布局。攻关组照常推进,今天定下的人员与试验不变。越到这时候,越不能自己先停。”
车再次驶进一机部研究处时,天边只剩一层暗红。
人事部门派去慰问的干部已经回来。
方家老人根本没有生病,方成业也没有回家。他那张请假条,是收发室早晨开门时从门缝下捡到的,没有人见过送信者。
更麻烦的是,出门登记簿上没有方成业本人的签字。
他究竟是主动离开、被人带走,还是早已换了身份躲起来,谁也说不清。
四号保密室重新开启。
十七号柜内文件全部摆上长桌,机要人员也从旧档案库找出一份早期复写底稿。
真假两页公式并排放在灯下。
字迹几乎没有区别,核心误差项却一正一负。
真正的公式会让几个坐标轴之间的偏差抵消一部分。替换页则在特定姿态下把偏差反复叠加,而且推导过程完整,提前照顾了计算所的程序结构。
这说明换页的人不只是会模仿笔迹。
他真能看懂五轴误差模型。
研究处内有这种能力、又能长期接触张伟手稿的人,人数少得一只手便能数清。
赵明山站在桌边,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范围已经不大了。”
“越小越不能乱抓。”
张伟翻过替换页。
纸背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像是上一张纸书写时透下来的。
他没有急着用手摩擦,而是让机要员关掉顶灯,只留一盏侧光。
【析痕】贴着凹陷掠过。
笔尖先写过一个柜号,停顿片刻,又补了日期。
由于只是压力留痕,能力无法凭空补齐断掉的笔画,却能帮他分清每一道线的先后与走向。
机要员再用薄纸覆上,轻扫石墨粉,模糊的数字一点点浮了出来。
明天。
赵明山立即翻开保密目录。
“二号保密室九号柜。”
“里面是什么?”小吴问。
机要员找到对应页,读到一半便停住了。
“第一创汇机械厂集成电路板原始版图,还有联合计算接口第一批设计草案。”
机械误差公式已经被换。
假公式又被送进计算所,改成了程序。
下一步,轮到连接计算机与机床的工业接口。
对方不是随意挑柜子下手。
他在按技术链条,一段一段清理五轴联合攻关即将使用的关键资料。
赵明山转身便要下令封锁二号保密室。
“不能封。”
张伟叫住了他。
“日期都落在明天,还不封?”
“现在封,来的人看到警卫增加,转身就会走。”
张伟把压痕拓片收入证物袋。
“真资料按手续转进部机要库。九号柜留下做过暗记的副本,门口值班和往常一样。”
赵明山看着他。
“要是对方不来呢?”
“那就说明这组数字是故意引咱们调动保卫力量。”
“无论来不来,都能看出他的下一步。”
张伟走到窗边,望向二号保密室所在的小楼。
小楼距离他的临时办公室不到百米。
只要他留在研究处,【精神扫描】便能覆盖保密室外的走廊、窗后和几处出口。
它无法替他辨认文件内容,也不能凭轮廓给人定罪,却足以让闯入者很难从墙后消失。
“九号柜的副本里再夹两张不同编号的测试页。”
张伟补了一句。
“谁拿走哪一张,后面出现的假程序就会带出对应编号。”
赵明山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这不只是守株待兔。
还是给那只伸进来的手,套上一根看不见的线。
真资料很快转移。
做过编号暗记的副本重新装袋,棉线、封签和摆放位置全部照旧。
研究处的夜班铃声照常响起。
走廊没有多一名警卫,二号保密室门口的灯也和往日一样昏黄。
看起来,谁都没有发现九号柜即将出事。
张伟站在四号保密室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压痕上的日期。
对方换掉公式,改写程序,又故意把下一只柜子的编号留在纸背。
他究竟是在预告行动,还是想把调查组从别处引开,明天便会有答案。
张伟合上证物袋。
“灯别全关。”
“值班照旧。”
“明天我就在这栋楼里等。”
他倒要看看。
到了约定的时间,究竟是谁会走进二号保密室,伸手去开九号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