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黑电路板背面的那串日期,让会议室里最后一点议论也断了。
沈克勤失去行踪的当天,这串日期与他失踪的时间吻合。
这几个数字被刀尖刻得很浅,藏在焦黑的绝缘漆
若不是许明川先认出双摆头符号,张伟又把电路板斜对着灯光,谁也不会留意那几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划痕。
韩景川盯了两眼,转身便喝道:
“关门,今天进过这间屋的人,一个也不许先走。”
门口警卫扣上门锁,守住了内外两侧。
资料员取来白手套和证物袋,把烧坏的电路板、送件登记单、旧元件盒,还有编号为JH零六二七二的铅封逐一隔开。
秦绍文站在桌边,十根手指死死贴着裤缝。
登记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可三天前的那个下午,他连计算技术研究所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张司长,我三天前一直在学校。”
他嗓子有些哑,话说得又快又急。
“上午核毕业设计材料,下午去图书馆借了两本控制理论。借阅簿能查,管理员也见过我。”
“把见过的人和时间写下来。”
张伟没有哄他,也没有顺着登记单给他定罪。
“尤其是下午四点前后。谁问过你的分配去向,谁见过毕业生名单,谁碰过你的介绍信,都写。”
秦绍文愣了一下,胸口那口乱气总算顺了些。他拉开椅子,拿过纸笔,写下第一个名字。
许明川坐在另一边,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二百七十三号铅封从他的毕业档案里掉出来,二百七十二号又藏在冒用秦绍文姓名送来的元件盒中。
余下的二百七十四号,领用栏签的是沈克勤。
偏偏沈克勤刚从废料车夹层里被救出来,至今还躺在医院,没有恢复意识。
三枚铅封,三个地方,三条互不相干的线。
摆得太齐了。
齐得不像疏漏,倒像有人故意把他们的眼睛往这边拽。
韩景川拿起电话,准备通知保卫部门封楼,张伟先按住了听筒。
“查要查,别先惊动整栋楼。”
“人都把东西送到我库房里了,还怕惊动?”
韩景川火气冲到眉梢。
“这是什么地方?计算技术研究所!外来元件进库,要过门卫、资料员、库房三道登记。那个人冒个学生名字,就能把东西塞进来,我这张脸今天算让人扇烂了。”
“正因为这里有三道登记,他才知道这枚铅封迟早会被发现。”
张伟把旧纸盒转了半圈,手指停在内壁一道不起眼的接缝旁。
“真想藏东西,扔进炉灰都比送进计算所省事。他把编号留下,是在等我们顺着编号查。”
韩景川握着听筒,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拿铅封当饵?”
“不只铅封。”
张伟戴上手套,凝神看向盒壁。
【析痕】沿着纸板纤维铺开。
旧纸先被薄刃挑开,里面贴过一层新纸,胶水留下的痕迹比盒面磨损晚了许多。
那圈防锈油却压在胶痕重新补上内衬。
这个能力只能分辨物件留下的先后痕迹,认不出经手的人。可眼前这只盒子究竟经历过什么,已经足够清楚。
张伟向资料员伸手。
“拆信刀。”
刀尖沿接缝划过,新贴的纸层被一点点揭开。
夹层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块巴掌大的压印,边缘还有两道窄槽。
许明川凑近闻了闻。
“是控制装配组用的防锈油。”
韩景川转头看他。
“确定?”
“普通防锈油味道更冲。这个加过缓蚀剂,沈师傅以前让我比较过几种油对铅封表面的影响。”
小吴也俯身辨了辨,随即点头。
“第一创汇机械厂装精密校准件时用的,就是这个味。”
韩景川把拆信刀往桌上一拍。
“真正装进来的东西已经被拿走,只留一枚铅封给咱们看?”
“压印不大,可能是短段纸带,也可能是接口小板或磁芯组件。”
张伟看着夹层。
“对方想知道外单位送件怎么进门,多久入库,由谁拆箱。铅封被发现后,消息又会传到哪些单位。工厂、水木大学、研究处、计算所,只要合作开始,人员和资料就会频繁来往。他是在提前摸路。”
几名研究员听得脸色难看。
偷一张图,只能拿走一张图。
摸清整条流转路线,以后想塞进一张假纸,换掉一截纸带,或借某个人的名字送进一件东西,机会便多得多。
韩景川放下电话,改了命令。
“先查三天前门卫和值班资料员,问话分开做。入库路线、登记时间、接触人员全部封存。楼里照常工作,谁也不许乱传。”
他说完看向今天的参会名单。
“在场人员也重新核一遍。”
一名坐在后排的年轻人立即站起身。
“韩主任,我去帮资料科核证件。”
他二十五六岁,蓝布上衣洗得很干净,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胸前临时证写着水木大学机械系陆志衡。
张伟记得这个名字。
陆志衡是顾承业送来的毕业生之一,机床结构方向,成绩不错,却没有进入昨天那十二人的首批考核名单。
既然没参加考核,他怎么先到计算所当起了临时助手?
“你上个月就来了?”
张伟像是随口一问。
年轻人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对,顾主任安排我过来帮忙整理旧资料。”
“顾承业亲自安排的?”
“是。”
“那就不用你跑了,坐下。”
年轻人扶了一下眼镜,笑得有些勉强。
“资料科人少,我熟悉名单。”
“警卫熟悉证件,不缺你。”
张伟拉开身旁的椅子。
“坐这里。”
对方没有马上动。
他右手压着一只牛皮纸资料夹,拇指贴在封皮夹层上。
张伟凝神一扫,【精神扫描】从桌椅和人体轮廓间掠过,不能看清夹层里的字,却能摸出两件不该藏在封皮里的东西。
一截折成三层的窄纸带。
一片薄得像刮胡刀的金属片。
“给水木大学打电话。”
张伟看向资料员。
“直接找顾承业,别经其他办公室转接。”
年轻人的下颌抽了一下。
警卫已经从门边走来。他没有硬闯,只得坐回椅子,右手却仍没离开资料夹。
电话接通后,韩景川没提铅封,只问了一句:
“顾主任,陆志衡是不是您派来计算所做临时协作的?”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
“陆志衡?”
顾承业的声音一下严厉起来。
“他今天上午还在学校改毕业设计,什么时候去你们那儿了?”
年轻人推开椅子就要起身。
两名警卫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将人压回桌边。
牛皮纸夹落在地上,封皮摔开,一截空白纸带滑到张伟鞋旁,边缘泛着一圈暗黄油光。
许明川只看一眼便说道:
“和旧元件盒里的油一样。”
警卫摘下那张临时证。
底版是真证,照片也是眼前这张脸,姓名栏四周却有细小刮印。
原来的字被削去一层,又用相近油墨补上了“陆志衡”。
封皮里那块薄金属片,刃口正沾着纸屑和少量蓝色油墨。
韩景川气得笑了一声。
“你们准备得够全。学校的名字,研究所的证件,连改字的家伙都带进来了。”
年轻人肩膀被扣着,嘴角反倒扯出一点笑。
“证件办错了,我可以解释。”
“先说你叫什么。”
“陆志衡。”
张伟拿出水木大学档案里的手写登记表,推到他眼前。
“真陆志衡写数字七,中间习惯加一横。你今天记录了十几个七,一个都没加。”
年轻人嘴角那点笑没了。
韩景川翻开他的会议记录,越看越恼。
这人没抄五轴误差关系,也没记集成电路板结构,写得最多的是纸带机位置、旧元件库出入口、资料员取送材料的时间,以及计算任务由谁签字。
“混进来一个月,就为了看这些?”
“这些比一张公开摘要有用。”
张伟拿起那截空白纸带。
“他在看计算任务从哪儿进,结果从哪儿出。等流程摸熟了,往纸带里加一段数据,比偷图纸更难查。”
年轻人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张伟。
“你倒会琢磨。”
“带走。”
韩景川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查真实身份,查谁替他办的证,查这一个月谁给他安排工作。问话要留记录,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人被押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
“抓住我,也不代表你找对了。”
“这句话留给调查组。”
张伟连眼皮都没多抬。
门重新关上,韩景川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骂出声。
“一个假学生在我眼皮底下晃了一个月,还让他摸到了旧元件库。今天这记耳光,我认。”
“认了就补漏洞。”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光骂人,门不会自己补上。”
进来的是沈怀章。
他五十多岁,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厚镜片眼镜,白衬衣袖口沾着一点焊锡灰。
手里没提公文包,只夹着六份连续运行记录。
沈怀章是计算技术研究所晶体管计算与工业控制组的负责人。进门后既没寒暄,也没问刚才抓的是谁,几张曲线往桌上一放,先冲张伟开了口。
“第一创汇机械厂送来的六块接口板,我测了。”
“想法能用,可靠性过不了关。”
小吴脸上的热气一下涌了上来。
那套板子是技术组连熬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体积比原有分立元件逻辑板缩小不少,接口也专门照顾了机床控制柜。送来前,厂里不少人把它当成下一步工业控制的底子。
沈怀章一句话,就把这点喜气压得一丝不剩。
张伟没替板子争面子。
“怎么坏的?”
“高温连续运行四小时后,四块板的逻辑输出开始乱。六小时内,全出现过间歇错误。温度降下来,又能恢复。”
沈怀章把记录翻到最后。
“你们的出厂试验只做常温八小时,高温两小时。机床到了夏天,控制柜里的热气可不会两小时后自己散掉。”
小吴忍不住解释:
“试制条件有限,厂里的高温箱还要让给低温循环组做恢复试验。”
“条件有限,废掉的工件会体谅你?”
沈怀章看都没看他。
“控制柜十几个小时不停,板子隔一阵犯一次病,操作工连故障在哪儿都找不到。”
话不好听,曲线却摆在桌上。
小吴抿住嘴,没再辩。
张伟把六份记录按板号排开,先看故障出现的时刻,又翻元件批次和安装记录。
“六块全出过错?”
“四块明显,另外两块暂时没有。”
“电路逻辑一样?”
“同一版图,同一焊接要求。”
“元件呢?”
沈怀章朝助手抬了抬下巴。批次表送来后,六块板立刻分成了两组。
出问题的四块,晶体管和电阻来自同一批。没有报错的两块用了另一批元件。再看试验柜位置,前四块都在中层和上层,另外两块靠近下方进风口。
张伟把记录、批次表和柜内测温点摆到一起。
【参数映照】随之展开,六块板之间原本杂乱的数字被一条条因果关系串起。
元件批次与首次逻辑抖动高度重合,安装位置则影响报错出现的早晚,柜内局部温度把两者的差距继续放大。
能力只能指出关联,不能替代试验。要是只凭这一眼就下结论,和拿经验拍脑袋没有区别。
“先别拆逻辑。”
张伟把四号板和六号板圈出来。
“一块出过错,一块没出过。位置互换,元件不换,接线不改。各加一个贴板温度点。”
沈怀章盯着圈出的板号。
“你认为批次是主因,散热只是把问题催出来?”
“做完对照再说。”
沈怀章眼里多了点认真。
“现在换。”
一群人转进核心试验区,六块板重新装位。机柜合上后,风机低低轰鸣,指示灯一排排亮起。
焊锡、绝缘漆与热元件混在一起的气味贴在鼻腔里,待久了,舌根都泛苦。
一个小时后,挪到下层的异常板先出现一次逻辑抖动。此时它的板面温度,比原位置低了近六度。
负责记录的研究员抬头看向沈怀章。
“批次问题跑不了。”
两个多小时后,调到中层的正常板也出现了一次边缘错误,可温度已经超过它原先位置近八度。
两组结果摆在一起,争论没了。
同批元件的离散性是主因,原来的散热布置又让中上层热量堆积。
两个毛病撞到一起,短时试验看不见,连续运行才会逐渐露头。
沈怀章捏着记录纸看了许久,开口时语气不再带刺。
“板子重新排风道,能不能做?”
“能。”
“元件批次怎么拦?”
“第一创汇机械厂增加高温预筛,按批次留样,连续运行抽检。”
张伟指了指曲线。
“研究所给出失效边界和测试方法。厂里重排板间距离、导热片和进出风位置,再送一批做长时对照。”
“可以。”
沈怀章把记录一收。
“东西有毛病不怕。怕的是拿通报当护身符,谁指出问题就跟谁急。”
韩景川在旁边笑道:
“你进门时可没给人留多少脸。”
“脸能挡热?”
沈怀章反问。
“板子烧了,把脸贴上去当散热片?”
屋里几个年轻研究员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吴也跟着咧了咧嘴,先前那点不服已经散了。
计算所不是来抢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功劳。
他们真把板子当成以后要装进设备里的东西,才会拿最苛刻的条件去试。
就在计算所重新布置板卡试验的这段时间,第三轧钢厂三食堂后门,也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丑事。
起因是傻柱想当食堂小组长。
这几天,他见张伟先被部里点名,又被专车接去计算所,嘴上逢人便说“我兄弟”。
谁要问两人交情,他能从一顿没喝成的酒,说到张伟在窗口前给他留面子,仿佛食堂小组长的位置只差张伟一句话。
昨晚下班,他特意堵住张建国。
“张叔,咱们一个院住这么多年,我对您家可没坏心吧?”
张建国一听这开场,便把自行车支在墙边。
“有事直说。”
傻柱搓了搓沾着面粉的手,凑近些。
“三食堂要补一个小组长。您回去跟张伟提一嘴,让他跟李主任说句话。又不是让我当厂长,就是管几口锅。”
张建国的笑淡了。
“你做菜有本事,该怎么评,组织会看。让我家张伟替你打招呼,这事不成。”
傻柱的脸当场拉长。
“一句话都不肯?”
“不是肯不肯,是不该说。”
张建国推着车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前两天还说请他喝酒,真拿他当朋友,就别让他坏规矩。”
这句话把傻柱堵得半晌没出声。
等张建国走远,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家子都拿腔拿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