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棒梗拎着给贾东旭送饭的空罐子来到厂门口。傻柱隔着门卫室的窗户叫住他，把一包油纸裹好的东西塞进他怀里。
“看见车棚东边那辆黑自行车没有？车把上缠蓝布的。”
“看见了。”
“放车筐里，别让人瞧见。”
棒梗闻到肉味，眼睛立刻黏在纸包上。
“里面是什么？”
“给张家留的剩菜。”
傻柱掰下半块油渣塞给他。
“办完这事，明天再给你一块。”
棒梗咽下油渣，抱着纸包钻到车棚。几分钟后，三食堂临时接待用的两斤猪肉便进了张建国的车筐。
傻柱算得不算差。
接待肉一丢，库房会查。张建国下班推车出门，门卫从筐里翻出带食堂油纸的猪肉。到时候不管张家怎么说，闲话总会先传出去。
张伟不是最讲规矩吗？
他倒想看看，亲爹沾上偷拿公家肉的名声，张伟还能不能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可张建国推车走出棚子不到三步，鼻子便闻到一股生肉混着油纸的腥味。
车筐底部正往外渗油，连他早上放进去的旧手套都染了一块。
他没有伸手翻，而是当场把车支住，冲门卫喊道：
“老王，过来做个见证。我车里多了东西，谁放的我不知道。”
门卫拿来木夹掀开油纸，里面两条猪肉还带着三食堂临时领料的小木签。
正赶来报失的食堂管理员脚步一停，目光先落在张建国脸上，又越过车棚看向后门。
傻柱躲得不慢，可棒梗没舍得把指头上的油擦净。
孩子蹲在墙角舔手，兜里还露着半截包油渣的食堂票据。
门卫把人叫过来问了两句，棒梗起初死不承认。等那块油渣和纸包上的切口对上，他马上改口。
“是柱子叔让我送的！”
“他说张家吃不着肉，让我做好事！”
傻柱被从后厨叫来时，围裙还没摘。他先骂棒梗胡说，又说猪肉是自己留下招待张伟的，怎么也不算偷。
食堂管理员听得脸都青了。
“公家接待肉，你拿来送谁都不行！”
“再说张建国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你让个孩子偷偷塞车筐，算哪门子送？”
保卫科查了领料秤单，又问了两个帮厨。肉是傻柱亲手切下来的，他还特意让人把库存缺口拖到下班前再报。
人证、秤单和棒梗的话全对上，想赖也赖不掉。
张建国从头到尾没碰那包肉，只在问话记录上写了一句：按厂规处理，不因我儿子的职务加重，也不许私下抹平。
最后，傻柱被撤下接待灶一个月，调去切菜、刷锅，补交两斤肉票，另写检查。
食堂小组长的候选名单暂时没他的名字。
至于棒梗，保卫科没有把一个孩子往重处办，却把他的厂区帮教又延长五天，每天下学后到门卫室扫地、抄纪律。
傻柱从后厨出来时，正撞见棒梗抱着扫帚瞪他。
一大一小谁也没认错，只觉得对方嘴不严。
这场算计没能伤到张家，反倒把傻柱前些日子那副热络模样撕开一道口子。可一个月后，他照样能回灶台，棒梗也不过多抄几天规矩。
这两个人吃了亏，记住的不是教训，而是下一次不能再用同样的法子。
张伟接到厂里电话时，只问了父亲有没有碰那包肉。得知张建国先叫来门卫作证，他便回了一句：
“按厂规结案，别照顾我，也别借我的名字往重处压。”
电话一放，他继续看计算所的五轴模型摘要。
家里人已经开始懂得留证据，傻柱这点手段，不值得他放下眼前的事赶回去。
计算所这边，沈怀章已经把另一摞资料摊开。
“说说你们到底要什么。”
“五轴联动基础误差模型计算，插补方法验证，伺服协调的离线模拟，还有大量测量数据处理。”
张伟答得直接。
“第一阶段不让计算机直接控制机床。先把几何误差、动态控制误差、温度与负载造成的慢变量拆开，各自建立关系，再做耦合验证。”
沈怀章翻过两页，眉间的纹路越压越深。
“五个坐标同时动，已经够机器受的。你还要往里塞结构变形、回程间隙和热变化，这不是算一次就完。”
“所以不是来借两小时机器。”
张伟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三层。
“我需要能把机械问题翻成计算问题的人，也要程序、数据处理方法和控制接口经验。机器排多少时间，放在后面谈。”
沈怀章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承认自己不会。”
“不会完整程序，有什么不能承认？”
张伟把粉笔放回槽里。
“第一创汇机械厂能提供工业现场、试验机、接口板和连续测量条件。研究处能抓机械路线。水木大学能补基础理论和年轻人。计算所懂算法、程序与数据处理。谁非要一个人把四家的活全干了，项目才真要坏。”
秦绍文和何秀珍坐在末端，笔尖几乎没有停过。
在学校里，五轴联动还是课本上几条抽象坐标。到了这张桌上，它忽然有了几十吨重的床身，有会发热的控制柜，有批次参差的晶体管，也有一卷卷要送进机器的纸带。
公式算对，只是第一步。
数据从哪里来，怎样进机器，算完又如何送回工厂，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错。
沈怀章合上模型摘要。
“合作可以，但我有个硬条件。”
“说。”
“先帮我们查清测试机的连续运算偏移。”
韩景川立刻皱起眉。
“老沈，这是计算所自己的旧问题，别临时往人家身上压。”
“跟五轴不是两回事。”
沈怀章把一份运行报告扔到桌上。
“这台晶体管计算机连续跑过六小时，结果就开始往一边偏。重启后恢复。电源、程序、晶体管和磁芯存储都查过，没有抓到根。五轴模型要长时间计算，机器自己先犯糊涂，结果谁敢拿去改机床？”
他看向张伟。
“把原因找出来，误差压到可用范围，计算所给五轴项目排机器时间，再配一个控制计算小组。”
这条件确实不轻。
计算所几组人查了许久的问题，张伟一个做机械和工业试制的人，未必能碰巧找到答案。
可沈怀章给出的回报也够实在。
机器时间只是其一，真正难得的是一组能长期跟项目走的计算人员。
张伟没有先答应。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运行记录。
偏差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在五小时四十分钟以后逐步扩大。每次方向不完全相同，停机冷却后再启动，前几个小时又恢复正常。有人认为是晶体管受热，有人怀疑磁芯状态变化，也有人把问题归到长循环程序的舍入误差。
每一份判断都能解释一部分，却解释不了全部。
“机器现在能跑？”
“正跑到四小时二十分钟。”
“去看。”
机房里的风机声比外间更厚，贴着墙壁持续震响。几排指示灯按固定节奏明灭，纸带输入机一点点吞进程序，输出端偶尔吐出一截打孔纸带。
张伟没有先看结果表。
他站在机柜侧面，听继电动作和纸带机吐纸的间隔，又让操作员指出时钟指示、电源基准与几个主要逻辑模块的位置。
十几分钟后，输出机的咔嗒声忽然密了半拍。
变化短得让人以为是纸带卡了一下。操作员低头看输出，数值仍在允许范围内，便准备继续记录。
“把刚才的时间记下来。”
张伟开口。
“四小时三十七分十二秒。”
操作员看了眼计时钟，把数字写上。
沈怀章问：
“纸带机的问题？”
“不一定。”
张伟指向时钟分配区。
“刚才输出节奏变之前，那里的指示次序慢了半拍。”
一名研究员马上说道：
“时钟监测没有报警，也没有丢脉冲。”
“没丢，不代表各模块仍在同一个相位上。”
张伟看着运行表。
“如果只是程序舍入累积，纸带输出节奏不该先出现变化。先把时钟驱动、模块边沿、电源基准和局部温度分别引出来。”
沈怀章没有马上认同，却直接让人接测试点。
“别争，跑数据。”
何秀珍站在记录台后，小声对秦绍文说道：
“和样机低温误差很像。成品结果还没越线，前面的节奏先露了头。”
张伟听见了，回头看她。
“把这句话写进观察记录。”
何秀珍赶紧落笔。
五小时。
五小时二十分。
机房的热气一点点积在天花板下。几名研究员的衬衣贴住后背，没人出去换气。时钟基准始终没有中断，电源读数也没有明显跳动。
五小时四十七分，两个逻辑模块的边沿间隔出现极小偏差。
五小时五十二分，纸带输出第二次抢了半拍。
五小时五十六分，第一组计算结果超出原有范围。
沈怀章一把抽出时序记录，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结果偏之前，模块相位已经错开。”
研究员们立刻围了上来。
“时钟分配线受热？”
“驱动晶体管也可能有批次差。”
“电源没有跳，不代表恢复时间没变。”
几种判断撞在一起，声音顿时挤满机房。
张伟没有抢着定原因。
“把时钟驱动、电源恢复、模块温度分开记录。再做驱动板位置互换，看偏差跟着板走，还是跟着位置走。”
“今晚就重排。”
沈怀章把记录夹在腋下。
“这个问题，你接不接？”
“接。”
张伟看着仍在运行的测试机。
“但五轴模型准备不能等到问题全解决以后才开始。”
沈怀章眉毛挑了起来。
“你还跟我还价？”
“合作当然要把双方的账说清。”
张伟没有退。
“第一创汇机械厂立刻改接口板散热与元件筛选，研究所同步派两名计算人员参加模型拆分。连续运算偏差查清后，再正式排机器时间，扩成控制计算小组。”
沈怀章看了他几秒。
“你要是查不出来呢？”
“两名人员照常回原组，前期模型拆分资料留给计算所和研究处共同使用。”
“不占便宜，也不白忙？”
“对。”
韩景川先拍了板。
“就这么定。计算所出两个人，水木大学先让秦绍文、何秀珍参加基础准备。第一创汇机械厂负责接口板和工业测量条件。”
秦绍文抬起头，先前因冒名登记而压在脸上的阴影淡了些。他还没被正式录用，却已经摸到了一项国家重点装备的门边。
韩景川正要叫秘书拟合作纪要，输出机突然连响起来。
咔嗒，咔嗒，咔嗒。
节奏又急又乱，和刚才的测试长度完全不同。
操作员扑到控制台前，切断自动输出。纸带已经吐出一尺多，上面没有连续计算结果，只有几组被空位隔开的数字。
许明川只看一眼，椅腿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三枚铅封。”
韩景川一把接过纸带。
二百七十二在旧元件盒里。
二百七十三在许明川档案里。
二百七十四挂在沈克勤名下，至今没有找到实物。
三组数字一个不差。
“测试程序里有这些数吗？”沈怀章问道。
操作员和两名程序员同时翻清单。页角被翻得哗哗作响，不到两分钟，答案便出来了。
“没有。”
“今天的输入纸带也没有。”
“像是中间存储区残留的数据，被刚才的异常输出带出来了。”
韩景川手里的纸带被攥出一道折痕。
“谁动过存储区？”
“从上一次清空到现在，共六个人有操作记录。”
“六个人全部留下。”
张伟却没有只盯前三组数字。
纸带末端还有两组。
他把纸带举到灯下，确认打孔没有重叠，也不是输出机错位。两个数分列前后，像一个被拆开的地址。
小吴凑过来看了两遍。
脸上的颜色一点点退了。
“四号保密室，十七号柜？”
张伟把纸带放回台面。
“对。”
韩景川问：
“里面放的什么？”
“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的早期误差模型，双摆头结构论证底稿，还有没正式交给计算所的核心计算需求。”
刚才还围着机器讨论相位偏差的人，此刻全没了声音。
有人提前把三枚失踪铅封的编号和研究处保密柜的位置，送进了这台测试机的中间存储区。
这不是计算错误。
也不是纸带机碰巧打出几组相同数字。
那个人知道铅封失踪，知道许明川的档案，知道元件盒已经进入计算所，还知道张伟这次会带哪一部分五轴资料来谈合作。
甚至连尚未交出去的底稿锁在哪只柜子里，他都清楚。
“给研究处打电话。”
张伟看向小吴。
“直接找安全值班员。让他先别开四号保密室，也别碰十七号柜，只从外面核对封条和锁孔。”
小吴抓起电话。等待转接的十几秒里，机房只剩风机的闷响。
电话终于接通。
他报出身份，又把张伟的话重复一遍。听筒那边的人似乎跑着去了保密区，过了几分钟才重新回来。
“张司长，外门封条完整。”
小吴捂住话筒，先说了这一句。
韩景川吐出半口气。
小吴的下一句话，却让那口气卡在了他胸口。
“十七号柜的封条也没断，可锁孔
“柜门开过没有？”
“值班员没敢试钥匙。”
“让他守住现场。走廊两头加岗，查今天所有出入记录。谁也别先进去。”
张伟挂断电话，拿起外套。
韩景川已经通知研究所保卫部门封存测试机、输入纸带、程序单和操作记录。
沈怀章则站在输出机旁，盯着那截纸带，脸上再没有半点谈合作时的松快。
“连续运算偏差，今晚照刚才的方向查。”
张伟对他说。
“驱动板互换，时钟分配线单独测温，电源恢复时间也要记。”
沈怀章抬眼。
“你还顾得上这边？”
“对方越想让项目停，我们越不能停。”
张伟收起五轴模型摘要，只留下按规定可以在计算所封存的副本。
“但十七号柜必须先开。”
“有人既然知道柜号，就不会只去锁孔里刮两下。”
走出机房前，张伟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闪烁的指示灯。
三方合作已经搭起第一副架子。
接口板的问题找到了方向，测试机的长期运算异常也撬开一角。可真正躲在暗处的人，显然比他们早走了好几步。
他把铅封放进学校档案。
把旧元件送进计算所。
用假身份混进会议室。
又把保密柜编号埋进测试机。
每一处都像在留线索，每一处又都在牵着调查往别处走。
张伟跨出大门时，一机部的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车门合上，发动机声随即响起。
四号保密室的外封还在。
十七号柜的锁孔却落着金属屑。
柜子里究竟少没少东西，还没人知道。
可有一件事已经不必再猜。
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不仅知道张伟准备做什么，
它连张伟下一步要从哪只柜子里拿图纸，都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