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一机部研究处门外已经站了十二名年轻人。
男学生大多穿着白衬衣,袖口洗得起了毛边,腋下夹着档案袋和计算尺。
两名女学生梳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毕业设计摘要,纸角都被掌心的汗浸软了。
没人高声交谈。
警卫员逐一核对介绍信,钢笔、计算尺、自带草稿纸全部登记。有人多带了一本专业手册,也得留在门卫室,出来时再领。
研究处不是普通用人单位。
墙内锁着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新型数控机床资料,还有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的基础预研图纸。
哪怕只进一间普通会议室,也不能让人脱离引导路线。
顾承业站在队伍旁边,热得额头冒汗,隔几分钟便朝办公楼里看一眼。
“张伟还没来?”
人事干部罗建民看了看表。
“顾主任,您已经问第三遍了。”
“我送来的是学生,不是十二袋白菜。关系他们一辈子的事,我多问一句怎么了?”
“张司长六点多就到了。不过他先要核档案,还得和保卫部门碰几个情况。”
听到“保卫”两个字,顾承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是许明川附件里那枚铅封?”
罗建民没有接话。
这件事尚未形成调查结论,不是他能在门口解释的。
办公室内,张伟将许明川的档案、二百七十三号铅封照片和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实习记录并排摆在桌上。
厂人事科昨夜已经回话。
查不到许明川正式进厂实习的手续。
没有人事介绍信,没有临时饭票记录,也没有实习工作证的申领底单。
可档案里的实习证明,盖的确实是第一创汇机械厂控制装配组印章。指导人签名,也是沈克勤。
小吴盯着那几份材料,眉毛几乎拧成一股。
“人没正式进厂,证明从哪儿来的?”
张伟问:“控制装配组能不能自行接收短期见习?”
“按规矩不能。”
小吴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学校有人托老师傅带学生看两天设备,以前不是完全没有。要是不领补助、不住宿,只做课题见习,有人嫌手续麻烦,可能就没往人事科报。”
“沈克勤有权开实习证明?”
“没有。不过他在控制装配组干了八年,不少人给他面子。”
张伟拿起那张证明,注意力落在纸面。
【析痕】沿着印章、签名和日期栏展开。
纸张与印油都来自第一创汇机械厂,印章也不是仿刻。
沈克勤的签名先于盖章存在,日期栏却是在更晚的时候补写,墨水与其余内容并非同一批。
张伟的能力只能分辨先后与痕迹,不能证明是谁补了日期。
张伟将材料重新装袋。
“先考核。许明川的事不要在学生中传。”
小吴仍有顾虑。
“他和沈克勤关系不清楚,还让他进考场?”
“有关系,不等于参与了问题。”
张伟看他一眼。
“沈克勤被人塞进废料车,许明川的附件里出现铅封。他可能知情,也可能被人拿来挡在前面。没有证据就先扣帽子,不是在查问题,是在制造问题。”
“今天考什么?”
“实际问题。”
“不考书本?”
“书本是基础。怎么把基础用到机器上,才看得出水平。”
同一时间,南锣鼓巷前院也围了一圈人。
刘海中腋下夹着一本登记册,站在张家门口,胸前虽然没再戴那条被街道没收的红袖箍,说话时却仍是一副管干部的腔调。
“老张,我这是替你们家考虑。”
“听说部里给张伟调了一辆伏尔加。公家的车开进四合院,大家难免议论。
你签个公车监督登记,以后车辆几点来、拉什么东西、家里谁坐过,都由院里登记,省得有人说你们搞特殊。”
张建国刚要上班,被他堵在门槛前,脸色很不好看。
“车是单位的,归单位调度,跟院里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刘海中拍着登记册。
“车停在院门外,影响的是全院人。遇到谁家老人送医院、搬煤搬粮,也可以顺路帮一把。公车为公嘛。”
刘桂兰站在屋里,听得冷笑。
“说了半天,您是想替部里调车?”
刘海中被噎了一下。
“我这是群众监督。”
“没有街道文件,没有单位通知,您监督谁?”
张建国伸手。
“把登记册给我看看。”
刘海中犹豫片刻,还是递了过去。
前两页写着公车到院时间、用车去向,看着像模像样。
翻到最后,夹着一份写好的举报材料。
上面称张家长期占用公车,私拉生活物资,还让司机替亲属办事。
可那辆伏尔加从未进过四合院,张伟甚至因行车记录有疑点,暂时没有使用。
张建国举起举报材料。
“车一次没来,您连我家拉过什么都写好了?”
围观邻居的眼神立刻变了。
刘海中一把去抢。
“这是草稿!防着以后有人犯错误!”
“没签登记,就递举报。签了登记,您就有权调车。”刘桂兰走出屋门,“两头都让您占了,算盘打得真响。”
月亮门外忽然闪过一道矮小身影。
棒梗见事情不对,夹着信封便往院外跑。
刘桂兰早有防备,对门的周婶伸脚一拦,他整个人扑在青砖上,信封滑出去老远。
封面写着街道办收,里面正是同样一份匿名举报。
更可笑的是,信纸背面还留着半行算术题和“贾梗”两个字。
“不是我的!”
棒梗趴在地上便喊。
“名字都在背面,还不是你的?”
“二大爷给我的!他说送到街道就给我两张电影票!”
刘海中的脸一下涨红。
“小兔崽子,你少胡说!”
王干事赶来后,先查院门登记,又打电话向研究处核实。
公车从未进院,张家也没有提交过私人用车申请。
所谓群众监督,从头到尾都是刘海中给自己搭的台子。
街道当场收走登记册,责令刘海中公开撤回不实材料。
事情同步通报到他的工作单位,原本正在申报的先进生产者材料暂停评议,待单位核清情况再作决定。
棒梗负责送匿名信,街道教育期又添七天,两张还没拿到手的电影票也彻底没了影。
刘海中没有丢工作,也没有被赶出院子。
可他最看重干部派头和先进名声。
这一回,不仅没管到张家的公车,连自己的评议材料都被按住。
离开张家门前时,他一张脸黑得像炉底,偏偏还得当着邻居的面说一句:“举报内容未经核实,我收回。”
那口气没咽下去,只是暂时卡在了肚子里。
八点整,十二名学生进入研究处会议室。
长桌被撤走,换成十二张分开的木桌。黑板上没有欢迎词,只写着四个方向。
顾承业看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张伟不是想挑几个成绩最好的学生装门面,而是真准备按技术方向选人。
张伟进门后,学生们齐刷刷站起。
“坐。”
他没有谈母校情分,也没有许诺工作。
“今天不是正式录用,是一机部研究处、第一创汇机械厂与水木大学联合进行的专业初选。”
“考核通过,还要走人事与审批程序。考不过,也不会因为你们是重点大学毕业生就破格。”
坐在前排的一名男生忍不住问:“张司长,这次到底招几个人?”
张伟没有报数,先看向顾承业。
顾承业打开名单。
“材料与热处理两人,自动控制三人,精密测量三人,机床结构四人。成绩都在系里中上,其中五人参加过学校三坐标数控机床的后续试验或资料整理。”
“愿意进工厂一线的举手。”
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九只手举了起来。
顾承业盯向剩下三人。
“怎么回事?”
一名戴圆框眼镜的男学生站起。
“顾主任,我不是怕下厂。我想做控制理论和计算方法。如果进厂后只安排一般设备维护,我宁愿去研究单位。”
“叫什么?”张伟问。
“秦绍文,自动控制方向。”
另外两人也说明了想法。
一名女学生希望参与新设备检测体系,不愿长期做普通成品检验。另一人想继续进行机床动力学理论研究。
顾承业脸上有些挂不住。
“来之前怎么不说?”
张伟抬手拦住他。
“现在说也不晚。岗位不是发块牌子,再把人往屋里一塞。研究处需要理论能力,第一创汇机械厂也需要愿意进车间的人。方向不合,硬凑在一起,项目和人都耽误。”
站在后方的人事干部罗建民咳了一声。
“方向能分,编制却不能凭空增加。研究处现有岗位已满,今年上级又要求控制新增人数。别说十二个,一次增加五个都不好批。”
顾承业的脸色沉了下来。
“国家重点项目还差这几个人?”
“不是我故意卡。”罗建民苦笑,“研究处要人,其他部门也要人。谁都说自己的项目重要,总不能张嘴就加。”
学生们纷纷看向张伟。
有人开始捻手里的铅笔,有人咬着下唇不说话。
高级技术人才稀缺,真正专业对口、又能参与重点项目的岗位同样稀缺。许多单位愿意接大学生,进门以后做什么,却未必说得清。
张伟没有拿职务压罗建民,而是将一份人力缺口表放到桌上。
“研究处不是笼统缺十二个技术员,是四条线缺人。”
他在黑板上依次写下任务。
……
“现有人手只能维持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新型数控机床验证。五轴项目全面启动后,缺口至少十五人。”
张伟放下粉笔。
“这十五人不是十五名刚毕业的学生,而是三名能带组的骨干,八到十名青年技术人员,再配工厂试制人员。”
罗建民翻开方案。
每组承担什么任务,现有多少人,预计周期多长,哪个节点必须补人,全写得清清楚楚。
“你准备一次把架子全搭起来?”
“不是全部塞进研究处。”
张伟指向方案中的三条路径。
“理论与研发能力强的,申请重点预研专项岗位。
偏生产实践的,进第一创汇机械厂参加试制。
还有一部分走联合培养,学校保留课题联系,研究处给实际问题,工厂提供试验条件。”
顾承业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是勉强找几个空位安插学生,而是要搭一条从高校基础研究、部内技术研发到工厂试制验证的人才线。
罗建民又看了两页。
“方案我可以上报,批多少不能保证。”
“按程序走。今天先看人。”
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振华刚进会议室便开口:“研究处编制难,我们厂不难。顾主任,你们机械系不是三十七名毕业生吗?全给我。”
顾承业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要?”
“控制柜、精密装配、检测、电机、试制线,哪儿都缺。大学生来了,先干起来再分。”
张伟当场看向他。
“胡闹。”
周振华的笑僵在脸上。
“怎么就胡闹了?”
“三十七人分别学什么,进什么岗位,由谁带,半年以后承担什么任务,您知道吗?”
“人来了再分。”
“这是学生,不是运进仓库的一车钢坯。”
张伟没有给他留太多面子。
“先抢进厂,再让控制专业画普通装配图,让材料专业去算生产报表。半年后人没培养出来,厂里还抱怨大学生眼高手低。这种接收方式,不行。”
周振华的脸有些红。
“我也是怕人才让别人抢走。”
“人才不是抢进门就算您的。得有项目、有人带、有成长路线。”
“第一创汇机械厂可以多接实践型人才,但一样要考核。先去车间,看得懂图纸,愿意碰油污,能和工人把问题说明白,再谈留下。”
周振华咂了咂嘴。
“跟你要几个人真费劲。”
顾承业却连连点头。
“费劲才对。你要把三十七人一锅端走,半年后全干杂活,我第一个去厂里找你。”
“你们两个今天合伙骂我?”
会议室里传出笑声,学生们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些。
第一项考核随即开始。
材料组拿到一份热处理后的结构变形记录。
测量组需要分析精密框类构件的多组检测数据。
机床结构组要判断双摆头支承在不同姿态下的受力变化。
自动控制组面前,则是一张脱敏后的联动误差曲线与一组补偿参数。
正是第一创汇机械厂样机曾被人动过的那一组。
设备编号、具体精度和限级结构已全部隐去,只保留判断所需的关系。
顾承业扫了眼题目。
“给刚毕业的学生出这个,是不是太难?”
“没让他们算出完整答案,看思路。”
一个小时过去,大部分人仍在埋头推算。
秦绍文写满三页纸,从插补误差推到伺服滞后,还试图建立简化模型。
自动控制方向的何秀珍更关注参数变化与温度恢复的时间关系,在草稿上画出数条对照曲线。
许明川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先看误差曲线,又反复核对参数表,最后竟举起题纸,对着窗外光线看了半天。
小吴皱眉。
“他在看什么?”
张伟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许明川才开始写。没有复杂公式,只有两页分析。
交卷时,顾承业看了看别人厚厚的答卷,又瞪向他。
“别人四五页,你就写这么点?”
“完整补偿模型,我算不出来。”
“那你写了什么?”
许明川迟疑一下。
“我认为这不是正常调整。”
会议室里的人全抬起了头。
张伟问:“理由。”
许明川把误差曲线与参数表并排贴在黑板上。
“工程师修正联动误差,通常先看多次运行的重复关系。这组修改却只压低单方向误差,同时放大回程阶段的偏移。”
秦绍文皱眉。
“也可能是模型做错了。”
“不是普通算错。”许明川摇头,“它改得太顺。常温下前几个循环会更好看,温度改变或者机械间隙稍有变化,误差才逐步抬高。”
他指向曲线中段。
“这更像有人想把控制问题伪装成结构磨损。”
顾承业脸上的随意不见了。
小吴也死死盯住许明川。
这番判断,已经碰到了样机异常的边缘。
张伟拿起他的答卷。
最后一段写着:建议复核参数调整前后的封存状态,排除控制组件曾被重新开启或替换。
“为什么想到封存状态?”
“参数要改,必须接触控制记录。如果没有正式修改单,又想把错误送进设备,只能动封存件或者中间抄件。”
许明川的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我做过铅封二次压印识别。有些铅封看着没断,实际上可以完整取下,再压回去。”
顾承业立即追问:“谁教你的?”
许明川沉默片刻。
“沈克勤师傅。”
小吴按在桌边的手一下用力。
顾承业也愣住了。
他知道沈克勤出了事,却不知道许明川会当众提起这个名字。
张伟没有改变语气。
“什么时候跟他学的?”
“前年冬天。”
“怎么进的第一创汇机械厂?”
“不是正式实习。”许明川低下头,
“学校有一个精密封存结构的小课题,我通过助教联系到沈师傅。他让我每周六去控制装配组后面的旧试验室,每次半天。”
“有介绍信?”
“第一次有课题组证明,后来没有。”
“临时证谁给你的?”
“沈师傅。”
顾承业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胡闹!一个敢私下带,一个敢不走手续进厂!”
许明川的脸涨得通红。
“顾主任,我知道现在看不合规。当时只想把毕业设计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