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继续问:“二百七十三号铅封是不是你放进附件的?”
“什么二百七十三?”
许明川脸上的茫然不像事先准备,可表情不能代替证据。
“你的毕业设计附件里,夹着一枚第一创汇机械厂专用铅封。”
他的脸色一下白了。
“不可能。我没放。档案封口后,我根本没碰过!”
顾承业转头问:“档案谁经手?”
“系资料员、学校分配办公室,送到研究处前由秘书统一装箱。”
许明川急忙补充:“我以前确实拿过废铅封做样品,是沈师傅给的。离厂前全还了。有些带编号,有些是试压废件,我记不全。”
“沈克勤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他说如果毕业后没有合适方向,可以去第一创汇机械厂找他,还让我继续研究防拆结构。”
“实习证明呢?”
“也是他后来寄给我的。”
档案里的材料并非全部由学校统一开具,中间确实经过沈克勤的手。
可二百七十三号铅封何时进入硬纸夹层,仍旧没有答案。
“继续考核。”张伟说,“许明川留下,其他人准备第二项。”
顾承业压低声音问。
“这学生怎么办?”
“先别吓死他。该查的是证据,不是谁显得可疑就先抓谁。”
第二项不再笔试。
材料组查看失效样件,测量组用量具复核随机零件,机床结构组拆解一套报废处理后的旧摆动支承。
自动控制组则要把第一项判断讲给工厂技术员听。
秦绍文的数学推导最完整,讲起来却一口气用了十几个专业词,两名车间老师傅听得眉头直皱。
何秀珍的模型略简单,却能把温度、时间和波形变化画成明白的对照图。
许明川计算能力一般,判断却很敏锐。
他甚至指出,若有人故意改参数,多半不会直接动核心原稿,而是先改中间抄件,再让错误在复核中“自然”通过。
小吴越听越不是滋味。
这个年轻人知道得很多。
可懂得多不是罪。真正需要查的,是这些知识从哪里来,又被谁利用过。
中午,初选结果没有立即公布。
研究处重点考虑秦绍文、何秀珍和两名机床结构学生。第一创汇机械厂实践组考虑另外五人。
材料方向两人进入联合培养候选。
许明川暂列精密测量与设备封存技术方向,最终意见等待档案核查。
罗建民看完名单,仍皱着眉。
“研究处四个人,还是超。”
张伟将五轴项目人力方案推给他。
“申请重点装备预研专项岗位。任务、周期、考核节点都在里面。”
“你这是让我跟上面磨。”
“不是硬磨,是把缺口讲清。上面认为项目不需要人,可以不批。不能因为手续麻烦,就让控制、测量与结构全靠现有几个人熬。”
罗建民又翻了两遍,最终将文件收进公文包。
“行,我亲自报。批复下来前,谁也不能提前算正式接收。”
顾承业点头。
“学校配合,先按联合课题与实践考核安排。”
研究处电话在这时响了。
小吴接听几句,将话筒递给张伟。
“计算技术研究所。”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
“张伟同志,我是计算技术研究所韩景川。”
“韩主任。”
“听说你准备来找我们?”
“确实有合作需求。”
韩景川笑了一声。
“巧了,我们也在找你。第一创汇机械厂试制的控制接口集成电路板,我们想看。”
“哪一套?”
“用于快速逻辑处理的那套。”
韩景川说得直接。
“我们整理过旧计算设备的控制经验,也积累了一些接口办法。可大型计算机不能直接塞进机床控制柜,需要体积更小、适合工业现场的电路基础。”
张伟的目光落在五轴项目草图上。
五轴联动不只是机械结构。
插补计算、伺服协调、误差模型与数据处理,任何一块缺人,都无法靠工厂技术员拿算盘硬推。
掌握了所有算法和计算经验,却缺少适合工业现场的紧凑控制硬件。
双方各有短板,也各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下午我过去。”
“带上五轴基础误差模型。我们准备控制与计算人员。”
韩景川停了一下,又问:“水木大学是不是在你那里选学生?”
“对。”
“带两个自动控制方向的过来。我们也缺年轻人。”
张伟笑了。
“韩主任,这是准备当着我的面抢人?”
“国家的人才,哪儿合适去哪儿。你刚才不也是这么和学校说的?”
“消息够快。”
“干计算这行,消息慢了,连冷饭都赶不上。”
电话挂断,秦绍文的眼睛明显亮了。
他原本担心自己不愿长期做设备维护,会被认为吃不了苦。计算技术研究所参与后,他的理论方向突然有了落点。
张伟看向他。
“别高兴太早。计算所要的是能解决工业问题的人,不是只会在纸上推公式。”
秦绍文脸上一热。
“明白。”
“下午你和何秀珍跟我去。”
张伟又点到许明川。
“你也去。”
“我?”
“计算所保存过早期控制柜调试记录。你跟沈克勤做过封存结构,去认材料。”
顾承业有些担忧。
“合适吗?”
“全程有机要与保卫人员。让他面对材料,总比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下午两点,三方技术会谈在计算技术研究所举行。
研究所院内没有车间轰鸣,门禁却更加严格。
介绍信、材料清单逐项核对,张伟带来的误差模型也由指定机要员送进会议室。
韩景川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走路带风。见到张伟,第一句话便是:“你比我想的年轻。”
“这话最近听得太多。”
“年轻还怕人说?”
韩景川和他握了握手。
“先看东西,客套话留到吃饭时讲。”
会议桌上放着两摞资料。
一摞是计算所整理的插补计算与控制接口经验。
另一摞是张伟带来的五轴基础误差关系、伺服协调需求和工业现场条件。
韩景川翻了几页,脸上的轻松很快收起。
“五个坐标不是五条线各走各的。”
“当然不是。一个轴慢半拍,刀具姿态就会改变。”
张伟指向模型。
“插补只是第一步,还得考虑结构误差、回程间隙、温度变化与负载。”
“计算量不小。”
“所以来找你们。”
“想让计算机直接控制机床?”
“那是远期。”
张伟没有喊不切实际的口号。
“眼下先做离线计算、误差模型验证和部分控制逻辑试验。把路径走通,再谈完整联动。”
韩景川点了点头。
“这才像做项目。有人一来就喊全自动,连接口往哪儿接都不知道。”
讨论不到半小时,合作关系已经清楚。
计算所需要第一创汇机械厂的集成电路板、工业接口与现场试验条件。
张伟需要计算所的算法、数据处理和控制人员。
水木大学能够补充青年人才与基础研究。
三条线接上,五轴项目才真正有了跨学科攻关的骨架。
秦绍文刚开始还想插话,听了二十分钟,笔却越记越快。
学校里推导出一个漂亮公式,只是开头。
公式如何变成电路,电路如何驱动伺服,伺服又怎样与几十吨重的机械结构配合,每一步都可能让理论撞得鼻青脸肿。
何秀珍一直关注数据采集。
“如果检测时间与控制记录不同步,误差模型会不会误判?”
韩景川抬眼看她。
“你学什么?”
“自动控制,兼修测量。”
“问题问得对。时间对不上,算得再细也是一锅糊涂账。”
张伟没有替学生邀功,只在名单后面添了一笔。
许明川始终没说话,目光却停在会议室角落一只旧档案柜上。
柜门半开,其中一格贴着标签。
旧数控设备控制柜联合调试记录。
张伟注意到他的视线。
“见过?”
“没有。”许明川犹豫一下,
“沈师傅以前提过,他年轻时参加过一次外单位控制柜调试。”
韩景川手里的铅笔停住。
“沈师傅是谁?”
“沈克勤。”
“第一创汇机械厂那个技术员?”
张伟看向韩景川。
“你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几年前有一次旧机床控制接口改造,第一创汇机械厂派过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像就叫沈克勤。”
韩景川立刻叫来资料员。
“把那批调试记录找出来。”
十分钟后,一本纸页发黄的记录册摆上桌面。
前面是计算所人员的测试记录,后面附着协作单位签字。张伟翻到中段,一行意见下方,果然签着沈克勤三个字。
许明川凑近看了几秒。
“这是他的字。”
“确定?”
“他给我批过毕业设计。‘勤’字最后一笔习惯向上挑,这里一样。”
记录显示,沈克勤参与的不是普通接线,而是控制柜逻辑接口与异常反馈试验。
他懂得比第一创汇机械厂多数人以为的更深。
这能解释为什么有人可以把补偿参数改得如此巧妙,却仍解释不了沈克勤为什么会被绑在废料车底。
是他的技术被人利用,还是他曾主动做过什么?
会议室门忽然被敲响。
资料员抱着一只灰色纸盒进来。
“韩主任,旧元件库找到这个。”
“什么东西?”
“一批老机床控制柜上拆下来的元件。奇怪的是,盒子并非当年留下,而是三天前才有人送来。”
张伟抬头。
“三天前?”
“对方说,第一创汇机械厂清理旧试验件,请我们辨认里面有没有计算所早期接口元件。”
韩景川的脸色沉了。
“谁接收的?”
“值班资料员。”
纸盒放上桌面。
里面装着旧晶体管、插接件、接线端子和一块烧黑的电路板。
许明川只看了一眼,猛地站起。
“别动!”
众人全看向他。
他指着电路板下方。
“那里有铅封。”
资料员换上手套,将元件一件件移开。
一枚被剪断的铅封露了出来。
编号仍能辨认。
JH零六二七二。
第一创汇机械厂失踪的三枚铅封之一。
二百七十三出现在许明川的毕业设计附件中。
二百七十二,却藏在三天前送进计算技术研究所的旧元件盒里。
张伟没有碰铅封,先叫机要人员拍照登记,随后才将注意力落在剪口与表面压纹上。
【析痕】沿着金属痕迹展开。
剪口形成于三天内,铅封表面残留着与第一创汇机械厂专用压印钳相符的纹路。
它曾封过某件东西,拆下后又被刻意混入旧元件。
这不是计算所旧库里遗留多年的废件。
韩景川将接收登记单抽出来。
“送件人是谁?”
张伟先一步看清了上面的字。
送件单位:水木大学机械系协作课题组。
送件人:秦绍文。
会议室里没人开口。
正在一旁记录的秦绍文,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他猛地站起,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不是我!”
“我今天第一次来计算所,这盒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
韩景川盯着登记时间。
三天前,下午四点二十分。
那时水木大学的毕业生档案尚未送到研究处,却已经有人提前使用秦绍文的名字,将带有失踪铅封的旧元件盒送进计算所。
“秦绍文三天前在哪儿?”张伟问。
“学校实验室。”许明川下意识回答,“我们那天下午做毕业答辩材料归档,好几个人都在。”
秦绍文急忙点头。
“顾主任和系资料员都能证明。”
“那就查证明。”
张伟没有因他喊冤而放松,也没有让人当场把他按住。
韩景川低声骂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藏东西。”
张伟看着灰纸盒,又看向机要员带来的二百七十三号证物照片。
“他在不同单位里放东西。”
“学校一枚,计算所一枚,第一创汇机械厂还有一枚。”
何秀珍听得脸色发白。
“故意把线索拆开?”
“只要任意一处暴露,怀疑就会落到学生、学校、研究所或者第一创汇机械厂头上。几家单位互相查,真正动手的人正好躲在后面。”
秦绍文还想解释。
“张司长,我真的没有送过。”
“我没说是你。”
张伟看向三名学生。
“从现在起,你们的行动和接触材料全部登记。不是定罪,是保护证据,也保护你们自己。”
韩景川问:“还有谁牵涉其中?”
“许明川的附件里有二百七十三号。沈克勤的名字出现在铅封记录、派车条和旧调试册上。”
会议室外,警卫已经接到通知。
房门关闭,旧元件盒、接收登记和调试记录全部封存。
张伟原本来到计算技术研究所,是为了谈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的控制与计算合作。
合作谈成了,青年技术梯队也开始搭建。
可第一场三方会议还没结束,样机安全案便沿着学生档案一路追进了计算所。
更麻烦的是,登记表上使用的不是失踪技术员的名字,而是此刻就坐在会议室里的毕业生。
“查三天前的门岗记录。”张伟说,
“查送件人的外貌、交通工具与介绍信,再查秦绍文的档案什么时候离开过学校保管室。”
韩景川立即安排资料员去办。
张伟重新看向那块烧黑的电路板。
背面有一道刀尖刻出的细痕。
不是元件编号,而是一个极简的双摆头结构符号。
符号
正是沈克勤失踪的那一天。
张伟没有立即下结论,再次发动【析痕】。
刻痕很新,与旧电路板表面的氧化层完全不同。
有人三天前才把符号刻上去,还特意选了一块烧黑的板子,想让它看起来像多年以前留下的记号。
这不是沈克勤年轻时留下的线索。
是有人在他失踪当天,专门为调查组摆下的路标。
张伟盯着那道符号,声音低了下来。
“先别顺着他指的方向跑。”
“这个人费了这么大力气留下日期,不是怕我们查不到。”
“是怕我们不按他安排的路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