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底有人。”
张伟这句话落下,废料出口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杂音。
赵科长盯着满车带尖的废铁,脸上的怒意一下收住,只剩凝重。
“医务室!”
“再叫两副担架,氧气袋也带上!”
两名保卫干事拔腿便跑。
司机蹲在墙根,手里的烟掉进泥里都没察觉。
“我不知道,赵科长,我真不知道车底有人!”
他刚要起身,肩膀便被保卫干事按了回去。
“蹲好,知不知道,查完再说。”
维修工没有直接掀底板。
半车废铁压在上面,一旦失去支撑,报废齿轮和断刀杆全会砸进夹层。
吊车开到车旁,钢索发出绷直的吱嘎声。
废铁被分成几批吊下,落地时砸出沉闷重响。
锈屑与干掉的油泥纷纷往下掉,空气里全是铁腥味。
赵科长拿探杆再敲底板。
“咚。”
声音空而短促。
他蹲下去看接缝,两枚固定螺栓边缘露着新鲜划痕,外面却重新抹了一层油泥。
张伟戴上手套,用指腹擦掉少许浮灰。
“夹层不是今天做的。焊口已经吃进旧锈,至少有一段日子。”
运输队负责人站在旁边,汗顺着鬓角往衣领里钻。
“这辆车平时不固定司机,钥匙挂在调度室,谁签字谁用。我真不知道车厢改过。”
赵科长抬眼看他。
“调度记录呢?”
“已经让人去拿。”
“最好从头到尾一笔不少。少一笔,我先找你。”
最后一根钢条吊走,几名维修工才开始拆底板。
扳手拧动螺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第四块铁板刚抬起一条缝,一股混着防潮油与汗臭的浊气便涌了出来。
“轻点!”
张伟蹲到一旁。
铁板完全移开后,一个不足半尺深的暗格暴露在夕阳下。
里面蜷着一个男人。
他的双手被细麻绳反绑,嘴里塞着一团油布,身上那件灰工作服已经被汗浸透。
右腿以别扭的角度抵在夹层边缘,裤管下能看见一道陈年旧伤。
人没有反应,胸口却还有极弱的起伏。
“还有气!”
医务室的人冲上来,先检查呼吸,再剪断麻绳。男人被抬出夹层时,赵科长一眼便认出了那张沾满油污的脸。
“沈克勤?”
从第一创汇机械厂赶来的保卫干部往前抢了两步,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真是他!”
失踪三天的控制装配组技术员,竟被塞在第三轧钢厂的废料车底。
沈克勤眼皮紧闭,唇色发紫。医务人员让他吸上氧,又在颈侧摸了一阵。
“像是用了镇静药,身上还有脱水。先送医院,路上不能颠。”
“派两名保卫跟车。”赵科长说,
“病房外也留人。他一旦清醒,第一时间通知联合调查组。”
担架抬走后,暗格里还剩一只拆开的木质包装盒、两团油纸和一副折断的固定卡扣。
陈国梁看见包装盒侧面的喷码,呼吸顿时重了。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东西。”
一名保卫干事刚想伸手,张伟便拦住他。
“换新手套,先拍位置。”
木盒被小心抬出。
外侧编号用砂纸磨过,凹进木头的钢印却还留着半截。
陈国梁辨认片刻。
“样机备用包装盒,装联动位置反馈组件的。”
赵科长低骂一句。
“兜来兜去,又是联动系统。”
油纸里没有零件,只留下一道长槽、四个固定点和两处半圆卡位。张伟将纸展平,很快认出轮廓。
“里面装过反馈组件的校准底座。”
“样机上的?”陈国梁问。
“不能仅凭压痕判断。可能是备用件,也可能是试验件。”
张伟将注意力落在木盒与油纸上。
【析痕】沿着油渍、划痕和折角铺开。
盒盖在两天内被反复开合过,固定卡扣并非运输震断,而是被工具强行掰开。
油纸上的防潮油仍很新,边角还粘着黄土与白色粉末,与第一创汇机械厂北侧试验仓库外的临时路面十分相似。
张伟的能力能告诉他这些物件近期经历过什么,却不能代替化验,也不能指出是谁把它们塞进车底。
“取油脂、土样和木屑,分别封存。”张伟说,“再与第一创汇机械厂库存件、试验件的包装记录对照。”
司机忽然抬起头。
“黄泥?”
赵科长扭头看他。
“你见过?”
“驾驶座应该还有。”
“昨晚车停在哪儿?”
“运输队后院。”
“谁开过?”
“不知道。不过油表比登记少一格,我还以为调度员写错了。”
驾驶室立即被封住。
第三轧钢厂周围多是煤灰与黑土。
第一创汇机械厂北侧新修试验仓库,恰好用黄土掺白灰压路。
只要轮胎缝、踏板或驾驶室里的土样能够对应,废料车昨夜去过哪里便有了现实证据。
赵科长盯着运输队负责人。
“车钥匙谁能拿?”
“值班调度、运输队长,还有当班司机。”
“昨晚的里程、油料、派车单和钥匙登记,全部封存。有关人员分开问,不许碰面。”
运输队负责人用袖子擦了把汗。
“明白。”
有人提前给废料车做夹层,夜里又把车开到第一创汇机械厂附近。沈克勤、备用包装盒和已经取空的油纸,全被塞进同一个暗格。
若不是张伟提前扣住废料车,这辆车会径直驶向回收场。木盒拆碎,油纸烧掉,沈克勤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这不是临时起意。
对方早就准备好了清理痕迹的路。
赵科长问:“这辆车怎么处理?”
“整车封存。”张伟回答,
“先别拆夹层焊口。医院那边让人醒过来,技术组这边查物证。两条线分开,谁也别替谁下结论。”
保卫调查有保卫调查的规矩。
张伟能判断包装盒装过什么,能指出机械痕迹,却不会越过程序替人定罪。
返回技术办公室的路上,陈国梁一直没说话。
快到门口,他才问:“张总工,您明天真走?”
“借调期到了。”
“沈克勤刚找到,厂里又牵出废料车和包装盒。您这时候走,我心里没底。”
“样机案由联合调查组负责。”张伟停下脚步,
“第三轧钢厂不能因为我离开,就把自己的生产全按住。”
陈国梁苦笑。
“通用改造,我还能摸到门。碰上样机、补偿参数和涉密调查,我差得太远。”
“差得远就上报。”
张伟推开办公室门。
“没人要求你明天造出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先把厂里的事管清楚。设备数据谁汇总,工艺修改谁签字,质量异常怎么回查。把这些跑通,你这个技术科长就没白干。”
桌上已经摆好最后一批交接资料。
第三轧钢厂的成绩再亮眼,也只是张伟阶段性解决的一处工业堵点。
他的一机部研究处身份没有变,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新型数控机床体系、双摆头故障调查和更远期的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才是接下来真正不能停的工作。
掌声再响,也不能替技术路线排轻重。
陈国梁从柜中抱出一本厚厚的设备交接册。
“这是各车间今天刚汇总的,您再过一遍。”
张伟翻开册子。
设备编号、改造内容、异常趋势、责任人,前几页都写得清楚。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了下来。
装订线附近少了一页。
撕口平直,从里向外受力,不像翻阅时误扯。
“这里缺页。”
陈国梁凑过来,额头立刻冒出汗。
“不可能。我昨晚核对时还在。”
张伟看了眼前后页码。
“缺的是样机封箱在第三轧钢厂临时交接那天。”
那天的汇总页不仅记有厂内设备状态,还包含叉车、吊具、封箱搬运时间、仓位与参与人员。
偏偏这页不见了。
“谁借过册子?”
“技术科资料员、两个车间统计员。昨晚李主任办公室借去半小时,说要核对调研期间的设备安排。”
说到这里,陈国梁忙补充:“李主任不可能撕。”
“我没说是谁。”
张伟合上册子。
“封存借阅记录,先找复写底稿。技术科没有,就查车间原始台账和仓库值班记录。有人能撕一页汇总,不代表能把三处底单全吃掉。”
陈国梁的目光顿时亮了。
“二车间和仓库一定有底单。”
“这件事你处理。完成后写异常报告,别什么都等我开口。”
陈国梁抱住交接册,半天没动。
他明白,张伟不是撒手不管,而是逼他自己扛一次。
当天下午,第三轧钢厂三车间又报来一条异常。
一台刚完成改造的轴套加工设备,主轴温升越过预警线。
技术员跑进办公室时,张伟正在封装图纸。
“张总工,三车间主轴温升过线了!”
陈国梁下意识朝张伟看去。
张伟连头都没抬。
“看我做什么?”
陈国梁反应过来,抓起状态记录板。
“停机没有?”
“停了。”
“前两件尺寸?”
“没出界,但连续往一侧靠。”
“设备科到了吗?”
“已经在车间。”
陈国梁吸了口气。
“通知质检科封住本批次,查润滑、支承和最近一次换刀。先别拆主轴。”
他快步往外走,到门口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张伟依旧在整理文件,一句提示都没有。
三车间里,机器已经停下。几名操作工围在设备旁,手上都是油,谁也不敢乱碰。
这是张伟借调期间改造的重点设备。若在他离开前闹出大故障,整个车间都得抬不起头。
陈国梁赶到后,没有急着让人拆机器。
他先看温升曲线,再查润滑记录,随后核对上一轮换刀时间和夹具负载。
设备科的人问:“会不会是新轴承坏了?”
“振动有没有变化?”
“没有。”
“温升是突然抬高,还是一直往上爬?”
“前两轮正常,第三轮开始高于基线。”
“那就先查外部条件。润滑支路、回油口和冷却液喷嘴都看,别一上来就把责任扣给轴承。”
一名老师傅有些不解。
“冷却液喷嘴管工件,和主轴关系不大吧?”
“喷嘴偏了,铁屑会回卷。铁屑一旦堵住回油,主轴照样升温。”
十几分钟后,维修工果然在主轴箱外侧找到一段卷曲铁屑,正卡在回油口附近。
油还能过,流量却少了许多。
清掉铁屑,重新空载运行,温升曲线逐渐回到原来的区间。
车间主任刚松一口气,陈国梁便继续安排。
“上一批重新抽三件,回油支路拆开清理,密封件也检查。确认无误再恢复加工。”
“问题不是找到了吗?”
“只清铁屑,不查它怎么进去,下回还会堵。”
车间主任不再多话,立刻叫人执行。
周启明正好站在人群外,将整个处理过程看在眼里。等陈国梁安排完,他才走上前。
“张伟一句没教?”
“没有。”
“那就好。”
周启明笑着拍了拍状态板。
“看来张伟一走,第三轧钢厂的机床不会全趴下。”
周围工人跟着笑,方才压在脸上的担忧也散去不少。
回到办公室,陈国梁把处理记录放在张伟桌上。
张伟从头看到尾,只问:“为什么没有立即拆主轴?”
“振动没变化,温升又是突然上抬。先排查外部条件,省时间,也免得越拆越乱。”
张伟在记录下方写了一行批注。
处理逻辑正确。
陈国梁看着那六个字,胸口堵着的那团气终于顺了些。
当天晚上,张建国刚回四合院,易中海便带着贾东旭登了门。
一包花生、一瓶散酒,摆在桌上,看着像是给张伟结束借调贺喜。
“老张,这段时间你们家张伟给厂里立了大功,院里人脸上也有光。”
易中海说得亲热,亲手给张建国倒了半杯酒。
“东旭在车间干了这些年,也想跟着学点新技术。不是走后门,就是想请你帮忙证明一件事。”
张建国没有碰酒。
“什么事?”
贾东旭从衣兜里取出一张材料,推到他面前。
“废料车出问题那天,我发现车厢不对,提醒过保卫科。厂里要选技术学习人员,有这份证明,我能多一点机会。”
张建国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贾东旭率先发现废料车异常,并协助保护关键物证。见证人一栏,空着张建国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今天。”
“我今天在车间值班,没看见你去废料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