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脸上的笑淡了。
“老张叔,都是一个院的。您签个字,又不会少块肉。”
“我没看见,怎么签?”
易中海放下酒杯,语气里多了教训人的味道。
“老张,年轻人想进步,长辈该搭把手。你家张伟已经走到前面,更不能把院里人全甩开。”
“想进步,拿真本事。拿假材料算什么?”
张建国将纸推了回去。
“这个字,我不签。”
贾东旭没有接,反而从另一只衣兜里取出第二张纸。
“那保卫科问起来,我只能照实说。”
第二张是一份没有署名的举报材料。
上面写着,废料车被封存前,张建国曾私自靠近车厢,并接触过底板螺栓,可能破坏现场痕迹。
张建国抬头看他。
“你这是威胁我?”
“我哪敢。”贾东旭避开他的目光,
“您签上面那份,大家都省事。您非不帮忙,我也得保护自己。”
易中海坐在一旁,没有制止,只叹了口气。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东旭也是让日子逼的。”
里屋的刘桂兰听得清清楚楚。
经过前几次下套,她早在门后挂了一只铜哨。她拉开后窗,对着院外连吹三声。
这是王干事今天下午刚定的信号。张家再遇见有人强闯、栽赃或逼迫,不必先和对方撕扯,直接通知巡院人员。
易中海听见哨声,脸色立刻不对。
“你们这是干什么?”
“请人来听听,免得明天又变成另一套说法。”刘桂兰从里屋走出来。
贾东旭抓起两张纸便想往外走。
门刚拉开,棒梗却从门边一头撞了进来。他手里攥着张建国的工作班次抄条,显然一直守在外面放风。
张建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棒梗吓得缩起脖子。
“地上捡的。”
“我下班时还在工作服口袋里。”
“是爸让我拿的!”
贾东旭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想拿班次抄条证明张建国曾经过废料出口,没想到棒梗慌乱之下,先把他卖了。
巡院人员与王干事赶来时,两份互相矛盾的材料、被偷的班次抄条和桌上的酒全摆在眼前。
易中海还想解释自己只是居中调解。
王干事当场打断。
“一份假立功证明,一份举报材料。签字就用第一份,不签就递第二份。这叫调解?”
“我只是替徒弟着急。”
“着急就能拿别人清白换学习机会?”
事情第二天便通报到厂里。
贾东旭的技术学习资格暂缓评审,先接受一个月劳动纪律与基础操作考核。易中海三个月内不得担任新徒弟的正式推荐人,年度带徒评议也一并推后。
棒梗的街道教育期再加十天。
处罚没有把谁彻底赶出厂,也没让贾家活不下去,却正好打在他们最在意的地方。
贾东旭想借假证明进学习班,结果连原本的评审都停了。
易中海最重师傅脸面,如今连推荐徒弟的资格都被按住。
两人离开张家时,一句话没说。
可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层假装出来的和气已经裂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第三轧钢厂办公楼前,张伟常用的停车位置空了。
工人路过时,还是会下意识看上一眼。
“张总工今天不来了?”
“借调结束,人家回一机部研究处。”
“真走了啊。”
一名年轻工人拿着张伟批过的工艺卡,边角已经翻毛。他用手掌仔细压平。
“走就走吧,他定下的规矩还在。”
旁边老师傅瞪他。
“别光嘴上说。哪个班组嫌预警停机麻烦,我第一个抽他。”
“知道。流程不是挂墙上看的。”
没有人围着空车位说舍不得。
可状态板照常更新,首件确认没有少一道签字,异常设备也按流程停机复核。
这样的延续,比喊多少句留人都实在。
一机部研究处安静得多。
上锁的图纸柜靠墙排开,绘图板半支着,桌角放着几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窗外蝉声一阵接着一阵,风扇搅出来的全是热气。
张伟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冶金部的表彰材料,而是打开样机异常档案。
失踪铅封,假调研员,被改动的参数与运输记录。
从废料车夹层救出的沈克勤。
还有那只装过反馈组件校准底座的木盒。
医院刚传回消息,沈克勤暂时脱离危险,血液里检出镇静药物,但人还没有清醒。
医生判断,他至少被限制行动两天以上。
这意味着最近两天出现的“沈克勤签名”,都必须重新核查。
小吴抱着资料进门,刚想问第三轧钢厂的事,门外便传来周启明的声音。
“冶金口倒是想留人,可人家不肯。”
周启明带着秘书走进来,将一份盖章文件放到桌上。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伏尔加,车身刚擦过,日光照在引擎盖上有些晃眼。司机没有进楼,一名佩戴证件的安全联络员守在车旁。
“专项车辆调拨。别想多了,不是给你的私人轿车。”
文件上写得清楚。
一辆伏尔加,配专职司机与安全联络员,用于跨厂技术会诊、限级资料押运、重点项目紧急协调,以及必要情况下接送张伟。
近期接连出现样机资料异常、铅封失踪和假身份潜入,提高安全保障并不算夸张。
张伟没有问车停在哪儿,先翻到行车记录附件。
周启明看得直摇头。
“别人听说配车,先出去看车漆。你先查记录。”
张伟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昨晚十一点出库,凌晨一点半回库,里程增加二十六公里。目的地为什么空着?”
周启明脸上的笑没了。
“昨晚出过车?”
“记录上有,派车单却没附。”
司机栏只写了一个“孙”字。
部里车队从没有只写姓氏的规矩。二十六公里,又恰好接近冶金部车队到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往返距离。
周启明转头叫秘书。
“马上查昨晚谁动了车,派车条、值班记录和门岗登记全部拿来。”
秘书快步离开。
周启明脸色难看。
“本来给你提高保障,车自己先不干净。”
“所以查清前不能用于限级资料押运。”张伟合上文件,“车仍归公,优先服务跨厂会诊。手续对得上,需要时我会坐。”
“安全联络员先到位。”
“可以。”
他不反对必要保障,也不会把专项配车当作私人待遇。
该用的时候用,记录说不清的时候,一样不能碰。
两人正说着,桌上电话响了。
接线员转来水木大学机械系的电话。
“张伟同志?”
“我是。”
电话那头嗓音洪亮。
“我是顾承业。机械系今年三十七名毕业生,分配方向卡住了。几个单位都想要人,给的岗位却不是描旧图,就是一般设备维护。”
顾承业是水木大学机械系主任,主攻机床结构与制造工艺,说话一向不爱绕弯。
“我听说第一创汇机械厂和研究处要建青年技术梯队,想送一批学生过去。”
“什么方向?”
“机床结构、精密测量、自动控制、材料与热处理都有。”
“三十七人全送?”
顾承业顿了一下。
“我倒希望你全要。”
“研究处不是收容所。”
“你小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把人随便塞进来,没有合适项目,耽误的是学生。”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那你说怎么办?”
“先分四个方向考核。材料、自动控制、精密测量、机床结构。”
张伟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四行。
“不只考课本,拿第一创汇机械厂和研究处的实际问题出题。适合哪条线,看他们怎么分析。真缺的人,我们要。不适合的,我会给建议,不硬留。”
顾承业的语气这才缓和。
“这还像句人话。我先挑十二份最接近的档案和毕业设计摘要,下午送过去。”
“可以。”
周启明在旁边听完,忍不住笑。
“冶金口抢你,大学给你送人。你现在倒忙得很。”
“国家缺的是能顶住技术线的人,不是办公室名册上多几个名字。”
下午,水木大学的材料送到了。
十二份档案分成四类。
材料两人,自动控制三人,精密测量三人,机床结构四人。
每份除了履历与实习评价,还附有毕业设计摘要。
部分学生带有设计附件,单独装在硬纸袋中。
张伟翻到一名叫许明川的学生。
他的成绩不算最拔尖,推荐意见也没有写满好话,毕业设计题目却让张伟停下了手。
《精密设备铅封防拆结构与二次压印识别》。
小吴凑过来看。
“研究铅封?是不是太偏?”
“涉密设备、计量器具和控制柜封存都能用。”张伟翻开摘要,“他研究的不是怎么压一块铅,是如何判断铅封被完整取下以后,又重新压回去。”
“那倒正好碰上咱们的事。”
“先看实习经历。”
许明川曾在第一创汇机械厂实习三个月。
实习科室,控制装配组。
指导技术员,沈克勤。
小吴指着那个签名。
“又是沈克勤。”
张伟继续翻到毕业设计附件。
硬纸袋封口完整,边缘却比其他档案厚了一层。里面除了铅封结构草图,还有一块用于固定样件的硬纸板。
张伟将纸板翻过来,夹层中传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叮。
一枚被压扁的铅封从裂开的纸缝里滑出,落在桌面。
小吴脸上的好奇当即没了。
铅封正面的编号经过磨损,末三位却依旧能辨认。
二百七十三。
第一创汇机械厂失踪的三枚铅封,分别是二百七十二、二百七十三和二百七十四。
现在,二百七十三号从水木大学毕业生的设计附件里掉了出来。
张伟没有直接用手触碰。他让小吴叫来机要员和保卫人员,当面拍照、登记,这才将注意力落在铅封表面。
【析痕】悄然展开。
铅封曾被压印两次。
第一次留下的纹路较深,第二次压印刻意覆盖原印,却因受力角度不同,在边缘留下半道错纹。
近期还有人用钳口将它压扁,并塞进硬纸板夹层。
这枚铅封的确被使用过,却不能仅凭它出现在附件袋里,就断定许明川参与其中。
档案经谁整理,附件经谁封装,中途又由谁保管,都得查清。
“通知水木大学,先确认许明川本人在哪儿。”张伟说,
“再问这份附件是谁装袋、谁封口、谁送来的。”
小吴看着照片上的年轻学生。
许明川戴着黑框眼镜,脸颊偏瘦,神情带着学生特有的拘谨,与混进第三轧钢厂的假赵德全并不像。
“他会不会也是被人利用?”
“没有证据前,不替他洗,也不先给他定罪。”
这时,周启明的秘书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车队查到了。昨晚开伏尔加的不是正式司机。值班员说,对方拿着临时派车条,帽檐压得低,只在门岗登记了一个姓孙的名字。”
周启明问:“派车条谁签的?”
秘书将复印件放到桌上。
“沈克勤。”
屋里没人说话。
沈克勤昨晚正被绑在废料车夹层里,身体里还有镇静药物。他不可能跑到冶金部车队签派车条。
他的名字却同时出现在三处。
伏尔加临时派车条。
许明川的实习证明。
二百七十四号铅封领用记录。
如今,二百七十三号铅封又从许明川的毕业设计附件中掉了出来。
一条线像是故意把“沈克勤”三个字摆到所有人面前。
摆得太多,反而像有人生怕他们看不见。
周启明问:“现在去水木大学控制许明川?”
“先确认人,不大张旗鼓抓。”
“铅封都从他材料里掉出来了,还等?”
“正因为太直接,才得多看一层。”
张伟将派车条、铅封记录和实习证明并排放好。
“沈克勤被塞进废料车以后,仍有人用他的名字调车、领铅封。许明川的实习证明可能是真签名,也可能正好成了别人临摹的样本。如果现在见到名字就抓,正好被人牵着走。”
小吴问:“那毕业生考核还办吗?”
“照常。”
“许明川也来?”
“他本人没有被证实有问题,就按原通知参加。”
张伟抽出那份被改过的双摆头补偿参数。
“第一道题,就用这组数据。”
周启明看着他。
“你想借考核试人?”
“考核本来就是看他们真正懂什么。”
张伟将二百七十三号铅封封进证物袋。
“顺便看看许明川研究了一整年的二次压印识别。”
“他到底是替人藏铅封。”
“还是有人故意把这枚铅封,塞进他的前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