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金部小会议室的灯,熬到凌晨两点还没灭。
桌上的茶早凉透了,杯沿留着一圈褐色水印。两个机要员守在门边,一人登记,一人封袋,连用过的复写纸都按编号收进牛皮纸袋。
那根从样机内部夹出来的深蓝色纤维,被单独装进透明证物袋,压在台灯最亮的地方。
周启明双眼布满血丝,指尖顺着名单一行行往下划。
“今天参会一百零七人,碰过航空件初版图纸的二十七个,接触过样机异常说明的十二个。既懂双摆头结构,又懂联动补偿的,最多八个。”
罗仲文将杯盖磕回杯口,声音里压着火。
“八个人还不好查?一个个叫进来问!”
周启明抬眼看他。
“这里是部里,不是胡同口抓偷鸡贼。
八个人背后连着八条技术线,有人还在重点项目上。问错一个,消息就会顺着他的单位传出去。
到时候真下手的人缩回去,我们手里只剩一根布丝和一枚补过漆的螺钉。”
“那就看着他继续动手?”
“谁说看着了?”
两个人话音撞在一起,谁也没让。
张伟没有参与争执。他夹起证物袋,对着灯看了一阵,注意力随之集中。
【析痕】无声铺开。
纤维表层残留着极细的铅粉、机油和石墨末,断口并非自然磨损,而是被金属边缘刮住后强行扯断。
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天。
它来自文件袋内衬的可能很大,却不能仅凭这一点认人。
能力只能告诉他物件经历过什么,不能替调查组指出是谁的手。
张伟放下证物袋,按住那份被改过的参数表。
“先别动那八个人。”
罗仲文扭头看他,眉峰几乎拧到一起。
“对方已经碰过样机,还不动?”
“他做的三件事,都留了余地。”张伟用铅笔依次点过几份材料,
“补偿参数只改一点,短时间不会造成明显故障。封箱只撬到内层,核心组件没有取出。航空件正式图纸没被换走,会议桌上却多了一份初版。”
周启明看着那三处铅笔印,神情逐渐严肃。
“他在试探。”
“也可能在等我们犯错。”张伟说,
“如果我们因为一处异常就调走样机,或者把联合试验全部停下,他不用再做别的。技术线自己就散了。”
罗仲文咬着牙问:“你准备怎么把人挖出来?”
“原定计划照走。明天六家单位到第三轧钢厂调研,名单、车辆、资料和参观路线全部重核。表面不改安排,暗地里盯住不该知道却偏偏知道的人。”
“拿调研当饵?”
“拿正常工作照妖。”张伟把参数表收回文件夹,
“国防项目不会停下来等我们抓人。越是有人动手,生产越不能乱。”
周启明思索片刻,抓起电话,通知值班秘书重做第二天的安保方案。
罗仲文望着张伟,憋了半晌才嘟囔一句:“你这个年纪,怎么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坐得住?”
张伟扣好文件夹。
“拍桌子修不好机器,也抓不到人。”
凌晨三点,名单与证物全部入柜。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的天刚透出一点灰白。
张家门前的青砖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刘桂兰系着围裙,端盆出来泼水,刚跨过门槛,阎埠贵便夹着一只布包从月亮门那边迎了过来。
“桂兰嫂,起得够早。”
他笑得格外亲近,鼻梁上的眼镜擦得锃亮,手里还提着一小兜鸡蛋。
刘桂兰看了眼鸡蛋,没有伸手。
“三大爷找我有事?”
“好事,还是给院里积德的大好事。”阎埠贵压低嗓门,先回头瞧了瞧,才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表,
“听说六家大厂今天到第三轧钢厂学新技术,后面还要办学习班。
院里几个年轻人想进步,又不好意思麻烦张伟,就托我这个管事大爷先登记。”
他将表递到刘桂兰面前,笑纹堆了满脸。
“您只要签个名字,证明张伟确实在厂里负责这事。我把大家的情况归拢好,再交给他。能不能进,当然还得看本事。”
刘桂兰接过纸,没有看阎埠贵指的空白处,而是把整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压着一层薄薄的复写纸,
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最显眼的一句是,张家代收六户谢礼,并承诺优先安排三人参加技术学习。
鸡蛋、布票、两块钱,连每家送了什么都记得清楚。
刘桂兰把两页纸重新合上,抬头问:“这些东西,是谁让您收的?”
阎埠贵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回来。
“街坊们一点心意。您别多想,这叫礼尚往来。”
“张伟答应安排人了?”
“他那么大干部,哪能事事先跟家里说?咱先把名册备好,也省得临时抓瞎。”
“那就是没答应。”
刘桂兰把表塞回他怀里,连那兜鸡蛋也推了回去。
“东西拿走,名字我不签。厂里的学习名额归厂里管,谁有本事谁报名,张家不收礼,也不替人许愿。”
阎埠贵脸上的热络一点点退下去。
“嫂子,我这可都是为了院里。张伟如今有出息,拉一把街坊怎么了?您这么一句话把门堵死,往后院里人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谁拿张伟的名字收东西,我就找街道问清楚。”
刘桂兰说完便要关门。
阎埠贵忙伸手挡住门板,嘴里还在劝。
就在这时,东厢房窗根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搪瓷杯被鞋尖碰倒了。
刘桂兰猛地回头。
棒梗正猫着腰蹲在窗下,手里攥着一只鼓囊囊的花布袋,半条胳膊已经探进了没关严的窗缝。
两边目光撞上,棒梗拔腿就跑。
“站住!”
刘桂兰抄起门后的笤帚追出去。
棒梗慌不择路,一脚踩进刚泼过水的砖缝,整个人摔在院里,布袋甩出去老远。
袋口散开,几张布票、两枚鸡蛋、一张写着“张家代收”的收条,还有三户人家的名字,全滚了出来。
院门恰在这时被推开。早班前回来取饭盒的张建国看到这一地东西,又看了看窗边被推开的小木格,脸顿时黑了。
“棒梗,你往我家窗户里塞什么?”
棒梗趴在地上,裤腿蹭满泥水,张嘴就哭。
“不是我,是三大爷让我送的!”
阎埠贵当即跳了起来。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进人家屋了?”
“你说把袋子放进去,就给我两个鸡蛋!”
院里陆续有人开门。
贾张氏披着褂子冲出来,先把棒梗拉到身后,张口便嚷:“一个孩子替人跑腿,至于拿笤帚追吗?要摔坏了,你们张家赔得起?”
刘桂兰这回没和她吵。
她捡起地上的收条,又把阎埠贵那张带复写纸的表压在一起,对张建国说:“去街道,把王干事请来。今天谁也别替谁解释,让懂规矩的人看。”
阎埠贵神色不大对了。
“都是一个院的,何必闹到街道?”
刘桂兰盯着他。
“您刚才不是说替院里办好事吗?好事怕什么人看?”
不到半个小时,王干事带着两名街道工作人员进了院。
六户交过东西的人也被叫来,一问才知道,阎埠贵对每家的说法都不一样。
对这家说张伟手里有三个学习名额,对那家说厂里要招临时记录员;遇到家境好些的,就说送点礼更有把握。东西全由他经手,张家从头到尾毫不知情。
王干事翻完两份表,脸冷得像院墙上的青砖。
“阎埠贵,你是人民教师,不是替人卖名额的掮客。没有通知,没有授权,你凭什么收东西?”
“我就是热心,想先帮大家登个记。”
“热心为什么要弄两份内容不同的收条?为什么让一个孩子把东西塞进张家?”
阎埠贵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像样的解释也没挤出来。
处理没有拖到中午。
收来的钱票和鸡蛋当院退清,街道当众写明张家未收任何东西。
阎埠贵三个月内不得以管事大爷名义组织登记、募捐和代办,学校也会收到情况说明,由校方另行处理。
棒梗是再犯,被要求连续半个月清扫前院和公共水池,贾张氏负责看着。再往张家门窗附近钻,便直接送到派出所接受教育。
贾张氏气得嘴角直抽,却不敢当着王干事撒泼。阎埠贵抱着退回来的鸡蛋,镜片后的眼睛一阵阴一阵暗。
经过刘桂兰身边时,他挤出一句:“桂兰嫂,您这事办得可够绝。”
刘桂兰连眼皮都没抬。
“您给我家下套的时候,怎么没嫌自己绝?”
院里没人替阎埠贵说话。
棒梗攥着扫帚,死死盯着张家门槛。
刘桂兰看见了,却没有躲,只当着他的面给窗户加了一根木闩。
这一次,张伟不在家。
可张家也没让人把脏水泼进门。
早上七点半,冶金部的小范围协调会准时开始。
魏部长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地把专项保障意见放到桌上。
“第三轧钢厂的技术改造经验,要尽快形成冶金口第一批试点。张伟负责技术统筹,周启明负责部内协调。
试点需要的人、材料、检测设备和改造经费,在现有程序内优先保障。”
李怀德听得两眼放光,笔尖已经落到本子上。
魏部长却紧接着补了一句:“这是专项保障,不是给谁开口子。钱花在哪儿,设备调到哪儿,谁签字、谁验收,都得留账。谁拿这句话替自己添办公室、换轿车,我先收拾谁。”
会议桌边传出几声压低的笑,李怀德刚抬起的嘴角也收了回去。
杨厂长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第一批试点一旦落地,第三轧钢厂就不再只是等着领指标的生产单位。
他们做出来的方法,会成为兄弟厂研究的对象。
魏部长看向张伟。
“六家单位今天进厂,你能不能把经验教出去?”
“能教方法,不能照发答案。”张伟说,
“设备型号、磨损程度、工人基础都不同。有些办法拿过去就能用,有些必须重新试。谁抱几张图纸回去照抄,出了事故,害的是自己。”
“你把技术关守住。”魏部长点头,
“该给的别藏,不该给的,谁开口也不给。”
上午九点,第三轧钢厂的大门外已经排起车队。
三辆伏尔加、四辆吉普、两辆中巴,车头一个挨一个。
北河重型机械厂、辽东机械总厂、江北钢铁联合厂、金城冶金机械厂、西岭重型设备厂、华南特种钢厂,六块单位牌子摆在接待桌上,看得门口工人直咂舌。
“以前咱们去北河参观,人家连核心车间门都不让进。”
“今天他们厂长亲自来了,手里还夹着本子。”
“这回是来学咱们的,能一样吗?”
“小声点,别光顾着痛快。人家肯来,说明咱们真做出东西了。”
工人们隔着警戒绳议论,腰板却比往常直了不少。
车门接连打开。
厂长、总工程师、技术科负责人和车间骨干鱼贯而下。
有人一下车便看设备,有人先找熟人,还有人连办公楼都没进,就问改造图纸能不能整套带走。
金城冶金机械厂厂长马顺成最急。
他在楼梯口拽住李怀德,话说得又快又响。
“李主任,咱都不是来喝茶的。改造图纸、轴承型号、刀具参数、设备清单,先给一套行不行?我们厂还等着回去动机器。”
李怀德笑着抽回袖子。
“马厂长,资料怎么发,张伟同志说了算。您先坐下,茶总得喝一口。”
“火都烧到眉毛了,还喝什么茶?”
北河重型机械厂厂长严德军从后面走来,听到这句,干咳了一声。
“老马,别急。张总工有规矩。”
马顺成斜了他一眼。
“你昨天不是还说人家八倍产量有运气吗?”
严德军的脸当场拉了下来。
“我说的是要经过连续数据验证。那叫技术质疑,懂不懂?”
“懂。昨天质疑,今天第一个来取经。”
周围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严德军瞪着马顺成,偏偏又反驳不了,只能捧着杯子先进会议室。
协调会开始后,马顺成仍旧抢了头一个。
“张总工,我们金城厂是真心学。你们的改造资料,能不能原样复制一套?都是给国家干活,放在谁手里不都一样?”
其他五家没有跟着起哄,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张伟身上。
张伟示意陈国梁将三摞资料放上桌。
“资料分三类。”
他翻开第一摞。
“夹具标准化、空行程优化、工序重组、检测节点前移、预防检修、刀具参数调整方法,属于通用经验。六家都可以看,也可以带走副本。”
几名技术负责人立刻开始记。
张伟又拍了拍第二摞。
“第三轧钢厂现有设备的转速、进给量、装夹基准、抽检频次和维护周期,只供参考。你们的设备没吃过同样的苦,工人的操作习惯也不同。拿回去不做验证就套用,轻则废件,重则伤人。”
说到第三摞,他没有揭开封皮。
“第一创汇机械厂新型数控机床的控制参数、双摆头联动补偿数据库、误差模型、出口设备核心结构数据,属于限级资料,不开放。”
马顺成皱起眉。
“我们拿资料也是为了国防任务。”
“正因为是国防任务,权限才不能乱。”张伟看着他,
“那套控制参数按照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设备状态做出来。金城厂没有同型号系统,拿去也用不了。真弄坏设备,谁负责?”
马顺成被问住了。
华南特种钢厂总工程师何兆勇接过话:“这个分法没错。我们需要的是怎么查问题,不是抄别人最后得出的数。”
严德军也跟着点头。
“不匹配的参数不是宝贝,是事故单。”
马顺成瞪了他一眼。昨天还想套核心资料的人,今天倒成了明白人。
张伟没拿马顺成开涮,反而抽出金城厂的设备摘要。
“你们老式镗床和重型车床多,先从夹具标准化、传动状态评估入手,见效更快。回去以后,把近半年故障记录、刀具报废记录和主轴检修情况送来。”
马顺成精神一振。
“只要这些?”
“先把这些做全。连自家机器病在哪儿都说不清,谁给你开药?”
资料边界定下,六家又为第一批学习名额争了起来。
北河说国防协作件最多,辽东说进口设备基础好,华南说材料任务堵不得,金城则拿设备陈旧当理由。
声音越抬越高,杯盖碰得叮当作响。
周启明听了几分钟,屈指敲了敲桌面。
“都省点嗓子。第一批看任务轻重、设备基础、技术人员和现场管理,不看谁喊得响。”
他拿起评估表,念出三个名字。
“北河重型机械厂、辽东机械总厂、华南特种钢厂。”
严德军松开一直攥着的杯把。另两家也露出喜色。
马顺成却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金城呢?”
“最后一批。”
“凭什么?”
周启明把评估表推到他面前。
“近三个月停机四十六次,三十一次原因填‘其他’。
刀具领用八十七把,报废单只有五十二张。
两个车间的检修记录,一个写‘已处理’,一个连日期都没有。你告诉我,张伟根据什么替你改?”
马顺成脸上青一块红一块。
“基层记录是乱了些,可机器真等不得。”
“机器等不得,你们就拿糊涂账伺候它?”
周启明一句话把他堵得没了声。
张伟翻过那张评估表:“回去把设备台账、故障分类、刀具损耗、质量记录补齐。底数清楚以后,改起来反而少走弯路。”
马顺成盯着他看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