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箱钳剪断金属丝,箱盖刚抬起一条缝,里面便传来轻轻一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赵科长抬手:“封门。窗外加人,任何人不得离开。”
两名保卫干事守住技术库入口,机要员架好相机,先拍断口,再拍箱盖四角。
罗仲文戴着白手套站在警戒线内,没有催促开箱,只盯着那条逐渐扩大的缝隙。
防潮油与新木料的气味从箱内散出来。
箱盖完全掀开后,一块狭长的金属压板正斜靠在内衬上。方才的响声,就是它滑落时碰到了固定架。
“这块东西原本装在哪儿?”杨厂长问。
张伟翻开封存照片,找到控制柜后侧的局部图:“右下角的防震压板。四枚螺钉固定,现在只剩三枚。”
赵科长俯身查看:“掉一枚?”
“不是掉。”
张伟用放大镜照向空出的螺孔。
孔沿没有螺纹崩伤,底部却积着一圈新刮出的金属屑。
若是运输中自行松脱,螺钉会留在箱内,螺孔也不会出现工具反复进出的摩擦痕。
“有人拆过。压板装回去时少放一枚螺钉,或者来不及放。”
罗仲文看向箱内:“能碰到核心组件吗?”
“抬起压板以后,能看见独立铅封箱的编号,也能确认它是不是双摆头联动控制组件。”
箱体右侧果然固定着一只灰色金属匣。
铅封没有断,铅印右下角却有一道细白痕,像是薄刃从边缘探进去,又在最后关头收了手。
对方没有能力当场打开铅封,或者根本不准备在这里开。
他只想确认东西在不在。
罗仲文低声骂道:“连内层编号都知道,绝不是临时装卸工。”
“看过装箱清单,也可能接触过结构图。”张伟说,
“先把缺失螺钉列为证物,再查箱内有没有外来工具残留。”
赵科长咬着后槽牙:“梁福海还没找到。家里说他下午收到一张纸条,连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纸条呢?”
“被他带走了。”
“谁送的?”
“家属只记得是个半大孩子,戴着草帽,没看清脸。”
张伟没有马上把这件事与梁福海定罪连在一起。
登记时间被改过,交接条又落到陌生交通员手中,梁福海可能是动手的人,也可能已经被人推到了最前面。
贺副局长与保密口临时商议后,当场下令,外箱留在第一创汇机械厂取证,独立铅封箱由三方押送至冶金部封闭检查室。
没有冶金部、一机部与航空工业口共同签字,任何人不得启封。
交接单写了三份,每一份都拓下铅印,封进不同档案袋。车开出厂门时已过午夜,前后各有一辆保卫车辆护送。
第一创汇机械厂没有熄灯。
技术库、资料室、车队和后门岗亭全部复查,连昨夜临时调拨的油布、封条和麻绳也重新点数。
谁多领过一米铁丝,谁借过一把螺丝刀,都得在登记表上说清楚。
张伟留在厂里盯到后半夜,四合院里却有人以为张家只剩两位老人,正是登门的好时候。
夜里十一点,刘海中带着两个儿子堵在张家门前,胳膊上还套了一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红袖箍。
“老张,厂里出了保密事故,院里也得查。”
他把一张表递到张建国面前,语调拿得像在厂里宣布生产任务。
“你家张伟接触的都是重要项目。往后家里来什么人、收什么信、带回什么文件,都由院内保密互助组登记。我暂代组长,你作为家属担保人,先签个字。”
张建国接过表,只看了两行便皱起眉。
上面写的不是互助,而是授权刘海中随时查看张家房屋、信件与上锁木箱。
末尾还有一条,若发现资料外泄,由家属担保人承担全部责任。
“谁让你当组长的?”
“院里需要有人负责,我是七级锻工,又当过小组长,除了我还有谁合适?”
“街道文件呢?”
刘海中脸上的官相僵了一下:“事情紧急,文件后补。你先签,不然出了问题谁负责?”
张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白天街道留下的电话号码:“没文件,不签。谁敢进屋,我现在就打电话。”
刘海中两个儿子已经走到偏房门口。
听见这句话,两人没有退,反而伸手去碰门锁。
张建国抄起门边的顶门杠,横在他们面前:“今天谁碰一下,明天就去保卫科解释。”
“老张,你别不识好歹。”刘海中把声音抬高,
“我们是替张伟保护资料。你们拒绝检查,反而说明家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王干事的声音:“什么互助组,我怎么没听说?”
张母刚才没有跟他们争,转身进屋便借隔壁电话联系了街道。
王干事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赶来,先看红袖箍,再看所谓的担保表。
表格背面已经提前写好一段结论,张家拒绝组织检查,疑似私藏项目材料,建议报厂保卫科处理。
也就是说,张家签字,刘海中便能借授权进屋翻箱倒柜;张家不签,他就拿提前写好的结论去告状。
两头的坑都挖好了。
围观邻居看清背面的字,连刘海中的两个儿子都往后退了半步。
刘海中还想解释:“我这也是怕张伟连累全院。”
王干事把表收进文件夹:“谁让你私设保密小组?谁允许你查居民信件?红袖箍从哪儿来的?”
“我就是想帮忙。”
“帮忙之前先把处理结论写好?”张建国冷笑,“你这是帮我家,还是等着踩我家?”
事情没有把刘海中送进派出所,却让他脸面丢了个干净。红袖箍当场没收,厂里第二天收到街道通报,暂停他一个月的班组管理资格。
两个儿子擅闯张家偏房未遂,连续三天到街道搬煤、清院墙。
刘海中离开张家时,嘴上还说自己是为了全院安全,眼底却全是恨意。
他没觉得自己错,只觉得张家不给他权,还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这一回挨了打,下一回他只会把手段藏得更深。
第二天上午,冶金部大会议室的门外站了两排持证警卫。
每一名参会人员都要核验工作证与会议通知,随身文件按编号登记。
桌面摆着封口档案袋、搪瓷杯和削好的铅笔,墙角的麦克风偶尔发出电流杂音,没有人回头去看。
冶金部、一机部、航空工业口、材料研究单位、重点设备制造厂全部到了人。
某型歼击机进入扩大试制准备,耐热合金试料、精密框类构件、连接环毛坯、复杂曲面配套件都出现缺口。
设备少,熟练人员更少,任何一个环节拖延,后面的试制计划便只能等。
今天不是来分荣誉的。
是把现有家底摊开,看谁能承担多少,出了问题又由谁负责。
第三轧钢厂的座位被安排在前排。
它负责材料与批量加工,第一创汇机械厂则负责复杂件试制、高精度复核和数控误差分析。
两个单位各有分工,又被同一批任务拴在一起。
杨厂长进门以后,先看任务附件,再看会场名单。
李怀德跟在旁边,目光从各单位负责人脸上扫过,谁主动打招呼,谁只点了点头,他都记在心里。
张伟进门时,几名认识他的技术干部主动起身。
更多人只是打量。
部内简报连续出现他的名字,见到本人如此年轻,难免有人怀疑那些成绩被写大了。
北河重型机械厂厂长严德军便是其中一个。
他端着搪瓷杯走过来,语气听着客气,话里却扎着刺。
“张总工,最近走哪儿都能听见第三轧钢厂八倍产量。
成绩确实吓人,不过生产数据有时也看材料批次和设备状态。样本赶巧,数字自然好看。”
附近几个人都没接话。
严德军管理老牌重型厂多年,第三轧钢厂过去连核心任务的门槛都摸不到,如今却被摆到前排,他心里不服并不奇怪。
李怀德正要开口,张伟已经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摞记录。
“严厂长的担心有道理。一批数据确实可能赶巧,所以我们做了连续生产验证。”
“总数三百一十二件,抽检件全部合格,关键批次综合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他将三张曲线并排放下。
“这里有工艺调整前、首轮调整后,以及连续生产十二小时后的尺寸分布。设备温升、导轨磨耗、刀具损耗和返修原因也在后面。”
“哪一项像偶然,您可以直接指出来。”
严德军原本等着年轻人顶撞,没料到对方把质疑接下,又将原始记录推到他面前。
他翻了几页,杯盖刮茶叶的动作越来越慢。
罗仲文从旁拿起连续误差记录:“单班抢产做不出这种曲线。十二小时以后尺寸分布还在控制区间内,说明夹具、检测与换刀节奏都起了作用。”
材料研究所的一名专家也看完废品分析:“不合格原因分到了具体工序,不是把废品往‘操作不当’四个字里一塞了事。”
严德军把记录放回桌上,干笑两声:“国防任务,提前问细一点总没坏处。”
“应该问。”张伟说,“我也不希望只凭一份通报拿任务。”
没有争吵,也没有谁拍桌子。
严德军准备好的第二句酸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九点整,会议室侧门打开。
魏部长在几名干部陪同下入席。
纸页翻动声立刻停下,连搪瓷杯盖也没人再碰。
他没有讲套话,翻开材料便问:“第三轧钢厂到了没有?”
杨厂长起身:“到了。”
“张伟同志呢?”
“到。”
魏部长看了张伟一眼:“坐。今天叫你来,不是听表扬,是让你扛任务。”
会场里不少人的肩背都直了起来。
部长当众点名,又把任务两个字直接压到张伟身上,这不是普通汇报能有的分量。
魏部长拿起第三轧钢厂的报告。
“八倍产量,关键批次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设备消耗没有随产量等比例增加。这个成绩值得肯定。”
“但我更看重的是,你们把工艺、设备、检测和工人组织重新接了起来。”
“我们现在缺设备、缺人才,也缺时间。不能什么都等新厂房、新机床、新人员配齐以后再做。有一分家底,先把这一分用明白。”
他说完,让计划处下发首批协同试制任务草案。
纸张传到第三轧钢厂一侧时,李怀德只看了一眼,握住纸边的手便停住了。
百分之四十五。
不是整架飞机的四成半,而是本轮需要冶金与机械制造单位协同完成的特种钢框类件、连接环毛坯、耐热合金试料、叶片毛坯配套加工和若干精密结构件任务,第三轧钢厂承担其中四成半。
这个份额已经足够让会场响起议论。
“第三轧钢厂吃得下?”
“大半压力都压过去了。”
“第一批就给这么多,出了问题谁担?”
魏部长敲了两下桌面。
“不是奖励,也不是按人情分东西。第三轧钢厂拿得多,是因为现阶段他们的工艺调整速度快,生产组织也较完整。”
“丑话说在前头。延期、关键批次异常或者保密出现漏洞,份额越大,责任越大。”
刚才还羡慕的人不再说话。
四成半听着威风,落到生产线上却是材料、设备、人员与交付日期一道压过来。
任何一批关键构件返工,后续装配单位都要跟着停。
魏部长看向杨厂长:“敢不敢接?”
杨厂长起身:“第三轧钢厂服从任务安排。”
魏部长没有让他坐,又转向张伟:“技术上,你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张伟身上。
不少人以为他会说保证完成。张伟却先翻开任务附件。
“我有五个问题。”
魏部长点头:“问!”
“第一,材料由哪些单位供应,同一图号能不能跨炉批混用?”
材料处负责人回答:“首批由三家重点单位供应。未经评定,不得跨炉批混用。”
“第二,框类件、连接环与耐热合金配套件,执行试制标准还是批量预备标准?”
罗仲文回答:“批量预备标准,比上一轮提高一级。”
几名厂长低头重新翻附件。标准提高一级,工序、检测与废品风险都会跟着增加。
“第三,检测标准由谁签发?第三轧钢厂和第一创汇机械厂能不能参与过程检测方法制定?”
航空工业口负责人说:“可以参加。最终验收由专业单位负责。”
“第四,资料权限怎样划分?”
魏部长问:“你的建议呢?”
“通用工艺和生产组织经验,可以在指定单位间共享。专用夹具、关键设备接口与过程检测方法,按任务授权。”
“涉密结构图纸只允许相关岗位定点阅览。第一创汇机械厂样机的核心控制参数、联动补偿数据库和误差模型,不外发,不翻印,也不允许借技术交流带走。”
“谁需要,按项目申请。只凭关系来拿,不给。”
会场里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
魏部长说:“记进纪要。第五个问题呢?”
“首批交付日期。”
计划处报出时间后,杨厂长的眉间也多出一道折痕。
张伟在纸上列了几项工序:“按这个节点,第三轧钢厂现有两套检测条件不够。热处理后的尺寸复核会排队,复杂框类件的过程检验也会堵。”
“怎么解决?”魏部长问。
“第一创汇机械厂承担部分高精度复核和误差分析,第三轧钢厂负责材料、初加工与批量过程控制,航空工业口完成最终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