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工,您不是因为我刚才要图纸,故意把金城放后面吧?”
“我要真为这点口角出气,今天就不会告诉你先查哪两项。”张伟说,“耽误了国家任务,谁脸上都不好看。”
马顺成没再争,拿笔在评估表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行。我回去先把这笔烂账清了。”
会议结束,六家调研队进入生产区。
第三轧钢厂的车间依旧满是工业气息。
水泥地上的油印洗不净,切削液与热铁屑的气味混在一起,机床每次吃刀,地面都跟着传来细小震感。
变化藏在秩序里。
不同材质的铁屑分别落进标色铁箱,待加工件、待检件和合格件不再混放。
常用工具挂在带轮廓线的木板上,少一把便能看出来。
重点机床旁的状态板上,温升、振动、刀具使用次数和抽检结果按班记录。
机器声很大,工序却不互相堵。上道卸件时,下道已经备好量具;换刀和抽检错开,清运小车走固定通道,不再在人群里乱钻。
严德军进门不到十步,笔记本已经翻开。
辽东机械总厂的老总工程师邱万山却一直没记。
他背着旧帆布包,挨台看主轴、夹具和工人的手法,走到轴承套加工区才开口。
“张总工,这条线的产量提升最明显?”
“是其中一条。”
“我说句不好听的。八倍这个数字,我看过报告,心里还是存疑。”
严德军忙低声提醒:“邱工,连续生产记录都附在材料里了。”
“材料是别人写的。”邱万山指着工件箱,“我想亲手量。”
张伟抬手示意质检员按抽检程序取样。
没人从最上层挑好看的。
邱万山亲自报出五个生产编号,质检员依次从对应批次取件。
他又从帆布包里掏出外径千分尺,擦净测砧,先校零,再测工件。
第一件测完,他没有说话。
第二件测完,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第三件测到一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从另一个方向重测一次。
周围只剩机床的轰鸣。几名厂长全盯着他的手,连马顺成都没再插话。
五件测完,邱万山把数据与图纸公差对了近一分钟,猛地抬头。
“五件都落在中间控制区,极差比我们厂那台进口设备近三个月的记录还小。”
人群一下围拢。
“比进口设备还小?”
“邱工,尺没问题吧?”
邱万山眼睛一瞪:“我干了一辈子测量,千分尺有没有问题,还用你教?”
问话的人忙退后半步。
邱万山已经顾不上别人,转身便追问:“装夹变形怎么压下来的?”
张伟没有抢答,而是叫来陈国梁。
“陈科长,这条线现场调整,你负责了一半。你讲。”
陈国梁怔了怔。六家大厂的负责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比车间灯还烫。
他抹掉掌心的油汗,拿起一套旧夹具。
“原夹紧点离薄壁区太近。工人担心松动,常凭手感多拧半圈。加工时尺寸合格,松夹后却会回弹。”
他又取来新夹具,让众人看两处受力点。
“现在把夹紧位置外移,加限位,扭紧程度按工艺卡执行,不准拧到底。粗加工和精加工也不再来回换基准,关键尺寸提前检查。一旦连续几件出现同向偏移,不等出废品就停机调整。”
邱万山追问:“光改夹具压不出这个极差。”
“还有刀具路径、主轴温升记录和预防检修。”陈国梁说得越来越顺,
“这条线不是靠一招提产。少一次重复装夹,少一段空行程,少一批返工,几处浪费合在一起,数字才上得去。”
邱万山连连点头。
“对,这就对了。单抄一个夹具,回去还是白忙。”
严德军望了眼张伟,又看向被众人围住的陈国梁,心里多了层判断。
张伟不只会自己做。
他敢把最露脸的讲解交给厂里的技术科长,让陈国梁在六家大厂面前立住。
这意味着第三轧钢厂的改造不会只吊在一个人身上。
参观队伍继续往前。
金城厂几个技术员蹲在铁屑箱边,一个量尺寸,一个抄轴承型号,还有一个把润滑油牌号记得清清楚楚。
张伟看了一阵,问:“都抄完了?”
几个人有些尴尬,还是点了头。
“觉得换同样的轴承,焊同样的铁屑箱,产量就能上去?”
“至少能少些损耗。”一名年轻技术员辩解。
“能少,但那只是表面。”张伟指向旁边正在加工的机床,
“看机器,别光看箱子。”
话音刚落,设备旁的操作工抬手示意。
“停机检查!”
刀具退出,主轴停转。
参观人员面面相觑,马顺成第一个问:“刚说产量高,怎么当场停了?”
操作工没理会外圈的议论,先在状态板上标出数据,又叫来维修工和质检员。
“主轴温升比上一轮快,尺寸没出界,但连续三件都往同一边走。”
维修工拆开润滑检查口,质检员复核上一件产品。
不到十分钟,一处被细屑堵住的润滑支路便露了出来。
堵塞尚轻,清理后即可复产,也没有伤到主轴。
马顺成看着停下的设备,仍有些可惜。
“没出废品就停,这十分钟不是白丢了?”
张伟反问:“停十分钟,还是报废一批,再停两天换主轴?您选哪个?”
马顺成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张伟看向那几个抄型号的人。
“设备改造只是外壳。状态记录、预警停机、质量反馈和工艺纪律才撑得住生产。
轴承买得一模一样,工人仍旧闷头干,维修仍旧等坏了再来,质检仍旧只在最后拦废品,结果不会变。”
几名技术员收起尺子。最年轻的那个脸上通红,却把张伟的话一字不漏记进本子。
此后的问题全变了。
没人再追着问铁屑箱多长、滚动支承是什么型号。
六家技术人员开始围着状态板询问预警线怎么定、主动停机是否扣工分、维修记录如何与质检数据对应。
第三轧钢厂技术科的人分组回答,从起初说话拘束,到后来敢拿着记录与兄弟厂争论。
有人讲错,张伟才补一句。
讲对了,他便让对方继续。
走到参观路线后半段,队伍需要绕过临时仓库外围。
昨夜,为了隐藏独立铅封箱的最终转运方向,车队曾在这里换车。
箱子只在西侧第三号位停留了十一分钟。
这个安排没有写进公开路线,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隔离绳外,大多数人只是扫一眼便跟着引导员转弯。
队尾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却停下了。
他胸前挂着江北钢铁联合厂的临时证,姓名栏写着“赵德全”。他的目光越过仓库正门,先落到西侧窄门,又准确停在第三号位对应的高窗下。
张伟脚步没有停,注意力却已经落到那张证件上。
【析痕】掠过证件表面。
底版使用过一段时间,挂绳边缘已有磨痕,照片四周的胶却是今天才干,姓名栏也经过刮除再覆写。
旧证、换照、改名,做得急,却做得并不粗糙。
他又放开【精神扫描】。
数百米内,墙体、机床、管道和人影在脑海中铺成一张粗略轮廓。
那个年轻人的上衣内侧藏着一枚圆形金属片,一把磨薄的短钥匙,还有一卷折得很小的纸。
精神力能看出形状,读不出纸上的字,也不能仅凭一个轮廓给人定罪。
张伟走到年轻人身旁,像随口闲聊。
“江北钢铁的?”
对方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随后挤出笑容。
“对。”
“哪个车间?”
“精密加工车间。”
“你们厂有双摆头设备?”
年轻人眼镜后的目光晃了一下。
“没有。我听说第一创汇机械厂有,想开开眼。”
“谁告诉你设备从西门转运?”
“我不知道什么转运。”对方笑得有些勉强,
“仓库里放重要东西,不都挑里面的位置吗?我瞎猜的。”
张伟没有追问,只朝陈国梁招手。
“把江北钢铁的人员名单拿来。”
那人的嘴角顿时不动了。
“同志,怎么称呼?”
“赵德全。”
“别掉队,后面还有检测线。”
张伟转身时,与赵科长擦肩而过,低声交代了三句。
“核名单,封窄门,先别抓。”
赵科长没有回头,只将手背到身后,冲远处两名保卫干事打了个手势。
参观继续。大型车床启动时,刀盘切入工件,轰鸣声盖过了脚步。几名来宾本能地退开,队伍短暂散乱。
张伟再回头,赵德全已经不在原位。
【精神扫描】立刻追了过去。
一道身影钻过维修通道,登上机床后的钢梯,在二层平台停留片刻,随即进入更衣隔间。
不到半分钟,三名穿蓝色工作服的人分别从两个出口走出,帽檐都压得很低。
精神扫描只能呈现当下轮廓,不能在活人身上留下记号。
目标一旦换衣混进换班工人,身形相近的人便会彼此重叠。
张伟若当场封住整个车间,几百名工人都会被卷进来,机床也得全部停下。
更要命的是,那人身上的圆形金属片已经不见了。
张伟收回注意力,对陈国梁说道:“你带各位去检测线。”
严德军问:“张总工不一起?”
“一台设备的记录有问题,我去看一眼。检测线由陈科长负责,他比我清楚。”
众人没有多想,跟着陈国梁离开。
车间拐角后,赵科长已经带人围住更衣隔间。
“江北钢铁回话了。”他压着嗓音说,“名单里没有赵德全。证件底版是真的,原持证人半个月前退休,旧证本该在江北厂保卫科封存。”
“人从平台下来,换了工作服。”
“三个出口都有人盯。”
“他把随身金属物丢了,先找东西。”
几名保卫干事分头搜查。很快,有人从车床后方的排屑沟里夹出一枚被踩扁的专用铅封。
铅封沾着黑油,正面的编号仍能辨认。
陈国梁恰好抱着名单赶回来,只看一眼便失了声:“这是第一创汇机械厂样机核心组件用的铅封。”
“确定?”赵科长问。
“这种规格不走普通仓储,只供专项组领用。”
张伟接过证物袋,注意力落在那枚铅封上。
【轨迹复盘】随之展开。
一个小时内,非生命物件留下的移动路线在他脑中倒放。
铅封先在临时证件附近停留,随后沿参观路线进入车间。
经过仓库西侧时,它曾贴近窄门,在第三号位外停了四十多秒,最后被带上维修平台,丢进排屑沟。
张伟的能力能复原物件走过的路,却看不清是谁的手,也无法替现实调查补上证人和手续。
张伟将袋子交给赵科长。
“他去过西侧窄门。”
赵科长没有问张伟如何判断。
他跟张伟配合多次,早已习惯先看结果,再找能写进报告的证据。
“封厂门?”
“外松内紧。六家单位的人照常参观,车辆和随行物品逐件暗查。这里全是机器和工人,别逼他在车间里乱来。”
赵科长的腮帮鼓了几下,最终点头。
“行。他只要还在厂里,我把耗子洞都给他堵上。”
话刚落,一名保卫干事从仓库方向跑来,鞋底在水泥地上敲得又急又响。
“西侧窄门开过!”
“少东西没有?”
“封存物资没少,锁也没坏。第三号位的地面上多了一张纸。”
纸是从调研手册上撕下来的,折成四方,压在旧木托架底下。
展开后,上面画着双摆头内部限位件的局部结构。
线条简略,受力位置却画得极准。
昨晚发现裂纹的部位,被铅笔重重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六个字。
“下一次,会断。”
赵科长看得额角直跳。
“这孙子还敢给咱们留话?”
“未必是挑衅。”张伟翻到纸张背面,
“也可能是警告,还可能是故意把我们的目光钉在限位件上。”
背面留着半个油印编号。
调研手册今早才印,每一本都有领用记录。
半个编号足够查到整本手册从哪一摞发出,却不能证明最后拿到它的人就是画图者。
张伟将纸装袋,目光落回铅封。
“先查编号。”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电话十分钟后回了过来。
听完对面的话,赵科长握着听筒,半晌没有出声。
“怎么回事?”周启明在电话另一端追问。
赵科长将话筒按得咯吱作响。
“这枚铅封属于备用批次,按账应该还锁在第一创汇机械厂保卫科的专用柜里。”
张伟问道:“领用栏呢?”
“今早八点十二分补了一笔,说是调研备用封样。”
“谁签的字?”
赵科长转过脸,眼中像压着火。
“我。”
陈国梁愣住了。
赵科长一字一顿地说:“可八点十二分,我人在第三轧钢厂大门口核车辆。登记桌边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
专用柜里的铅封被人取走。
领用单上,签的是赵科长的名字。
假调研员又拿着它,准确找到了只有昨夜转运人员才知道的第三号位。
更棘手的是,他知道开箱后发现的裂纹,甚至能画出内部限位结构。
能碰铅封柜、能仿保卫科长签字、能拿到旧证底版,还能听见昨夜小会议室里的消息。
这只手没有从外面伸进来。
它一直藏在他们身边。
车间另一头,六家大厂的代表仍围着检测线提问。机床声一阵接着一阵,工人照常装件、测量、记录。
看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厂门已经合拢,所有侧门都多了一双眼睛。
那个叫“赵德全”的人,还混在数千名工人之间。
张伟将证物袋递给机要员,转身看向纵横交错的维修平台。
“调研继续。”
“至于这只鬼。”
“今天进了门,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