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有问题,当众交查。
父亲险些犯错,也照样回队伍里排着。
暗处的人想拿“护短”做文章,张伟连文章开头都不给。
钱主任刚让人去喊保卫科,一名食堂会计便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没署名的检举信。
“主任,这封信是十一点四十分塞进意见箱的。我本来想下午再交,可上面写的就是张建国拿接待券插队吃肉。”
张建国十一点五十以后才进厂。
他还没见到棒梗,这封信已经把他中午要做的事写好了。
食堂里彻底没人动筷子了。
贾东旭的右手摸向衣兜。
张伟的【精神扫描】早已覆盖周围,清楚感知到他内袋里还有半张折起的稿纸,以及一支缺了笔帽的蓝黑钢笔。
张伟没有点破能力,只对刚进门的保卫干事说:“检举信既然提前预告了事情,就不再是普通意见。请在场相关人员配合检查,先从刚才劝我父亲使用接待券的人开始。”
贾东旭猛地站起来:“凭什么搜我?”
他借着桌沿遮挡,将内袋里的稿纸捏成一团,想塞进长凳与墙砖之间的缝隙。
“别塞了。”张伟看向桌脚右侧,
“拿出来!”
保卫干事抢先弯腰,从砖缝里抠出那团纸。展开只看一眼,他的表情便变得古怪:“贾东旭,这上面怎么也写着‘干部家属占用接待灶’?”
稿纸只撕去上半截,剩下几行与检举信的措辞几乎一样。
纸背还印着第一车间当日的领料草表,最下方留着贾东旭本人补记工时的签名。
人群里先有人倒吸凉气,随后骂声一下涌了出来。
“饭还没吃,他举报信先写好了?”
“这是等着给人下套!”
“拿作废券骗张师傅,再告张家搞特殊,够损的。”
张建国冲过去便要揪贾东旭,被张伟抬臂拦住。
“爸,您若在食堂动手,没错也会变成有错。”
“可这小子拿我当傻子耍!”
“先让保卫科问。”
张建国胸口起伏几次,狠狠收回拳头。
他看着手里的空饭盒,又看了一眼队尾,脸上臊得通红。
“是我好面子。”他忽然转身对周围工人说,
“听见‘部委接待’几个字就信了,险些让人拿我给张伟抹黑。今天这事,我认自己糊涂。该排队排队,该交钱交钱,谁也别因为我是张伟他爹多给一勺菜。”
这话说出口,四周的骂声反而低了。
有人笑道:“张师傅,没吃进嘴就不算占便宜。下回别信棒梗就行。”
“那孩子递来的东西,狗都得先闻两遍。”
食堂里响起一阵笑。
张建国脸上仍热,却也没有刚才那么难堪了。
他老老实实站到儿子身后,连那点想借光的心思也收了起来。
贾东旭则被两名保卫干事带到一旁。
面对作废券、提前出现的检举信和掉在地上的底稿,他一会儿说只是替人誊写,一会儿又说是棒梗求他帮忙,前后两句话根本接不上。
易中海终于开口:“东旭,你要是真做了,就把经过交代清楚。别因为一时糊涂,把事情越拖越大。”
贾东旭猛地看向他。
那一眼里有惊愕,也有被人松手后的恐慌。明明是易中海教他“先让张家把特殊饭吃进嘴,再谈干部作风”,可眼下证据落到桌上,最先劝他认错的也是这个师父。
易中海避开他的目光,端起饭盒,像是自己从头到尾只说过公道话。
张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替贾东旭揭那层窗户纸。证据还没到易中海身上,现在硬扯,只会让他趁机装成被徒弟牵连的老好人。
留着这根线,下一次才好往上拽。
钱主任重新敲响饭勺:“该吃饭的继续排队!保卫科办案,谁也别围着添乱。”
队伍重新移动,食堂里的议论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有人盯着张伟,有人盯着易中海师徒,更多人则在问棒梗从哪里拿到的作废券。
轮到张伟时,傻柱没用那只白瓷碗,只接过他的搪瓷饭盒,照普通份量盛了土豆烧肉和白菜豆腐。
“两个窝头。”张伟把钱和票放上窗口。
傻柱没接:“今天我请。”
“拿你自己的粮票,在你家请。”
张伟指了指锅里的菜:“这里每一勺都有账。你拿公家的肉给自己撑面子,不叫请客。”
后厨的人全听见了。傻柱脸上有些难看,余光扫到钱主任,还是把钱票收了。
“行,今天照规矩。”他把饭盒递出来,又压低声音,“等这阵过去,我真在家里弄两个菜。”
“先把作废券为什么没及时上交写明白。”
傻柱的脸顿时垮了:“又写?”
“三张作废券从后厨丢了,你是当班主厨。棒梗还能借你的名头骗人,你觉得不用写?”
刘岚在旁边补刀:“写吧,何师傅。你不是最讲兄弟情分吗?先把兄弟家的坑填上。”
后厨又是一阵笑。傻柱瞪她半天,最后认命地拿过两个窝头:“写就写。晚上回去,我先把棒梗屁股打开花。”
“你别替秦淮茹打孩子,转头又替她求情。”张伟接过饭盒,
“这次先管住自己的嘴和后厨的门。”
傻柱被说中旧毛病,张嘴想顶,想起昨天厂门口的事,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张伟找了一张普通长桌坐下。张建国端着饭坐到旁边,低头啃了两口窝头,才闷声说:“今天给你丢脸了。”
“您没用那张券,也肯当众把话说清,不算丢脸。”
“我要是真打了那份肉呢?”
“钱票补上,检查照写。别人怎么处理,您也怎么处理。”
张建国抬头瞪了儿子一眼,没瞪多久,自己先泄了气:“你这小子,连亲爹都不护。”
“护您,不等于替您把错藏起来。”
张建国沉默片刻,忽然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含糊说道:“行。以后谁再拿你的名头给我好处,我先问清楚。你在外头做的事大,我不能让人从家里给你挖坑。”
张伟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早就想凑过来,见父子俩说完话,才端着饭盒坐下。
“张司长,八倍产量真能一直保持?”
“先别盯着八倍。”张伟吃了一口菜,“那是特定零件、特定批量和特定旧流程下的结果。换一种零件,可能只有两倍,也可能一点都不涨。”
年轻工人有些失望:“广播里不是说新工艺能推广吗?”
“推广的是找问题的方法,不是把八倍两个字贴到每台机床上。”
“那我们能学吗?”
“后面会开培训。先学看工艺路线,再学为什么要这么走。只会背工艺卡,设备一换就不会干,那不叫学会。”
老钳工听见这句,在邻桌点了点头:“这话实在。师父教徒弟,不能只教手往哪儿放,还得告诉他为什么不能往另一边放。”
易中海坐在远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握筷子的手却很久没动。
从前这种话只有他能说。
如今张伟谈技术、讲规矩、带年轻人,每一件都在削掉他最看重的东西。
院里的威望,车间里的资历,还有徒弟对他的依赖。
更让他难受的是,贾东旭刚被保卫科带走,周围工人看他的目光也变了。没人当面指责他,可“师父教出来的徒弟”这几个字,已经够他吞不下饭。
半个小时后,街道办回了电话。
棒梗是在学校后墙找到的。
他书包夹层里还藏着另外两张作废接待券,以及贾东旭给他的四颗水果糖。
王干事一问,棒梗起初还说糖是捡的,听说要把学校老师和保卫科一块叫来,立刻改口,说是贾东旭让他把红券交给张建国,还特意教他必须说“傻叔送的”。
前一天判下的十天废品分类照旧,另外再加十天院内公共区域清扫。
两张废券交回厂里,学校再记一次书面检查。王干事把话说得很清楚,再有下一回,街道不替贾家调解,直接移交派出所。
棒梗听完,在街道办公室哭得直踹板凳,最后连板凳腿都踹松了,又多赔两毛钱修理费。
贾东旭也没能脱身。
保卫科决定让他停工接受调查,三天内写清作废券和检举信的来路,本季度技能评定暂缓。虽然没把他一脚踩到底,却把他最在乎的工资晋级和脸面一块摁进了泥里。
易中海仍咬定自己不知情,只说愿意配合教育徒弟。
这层皮还没揭下来。
但贾东旭临走前看向他的那一眼,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全是信服。
食堂里的风波刚被压下去,广播忽然发出两声刺耳电流音。窗口后的饭勺停了,正在说话的人也相继转头。
广播没有继续播报,食堂门口却响起急促的脚步。
赵科长带着两名保卫干事赶进来,鞋底还沾着三号技术库外的红土。他没有理会四周目光,径直走到张伟桌边。
“出事了。”
张伟放下筷子:“哪里?”
“三号技术库。”
赵科长俯身靠近,声音只够桌边几人听见。
“样机外封箱被人开过。新封条压回了原位,编号也对得上,可内层固定板有两道撬痕。”
张建国手里的窝头停在半空。几个年轻工人也没敢再问话。
“东西少了吗?”张伟问。
“整机部件初查不少。对方只开了一条缝,手伸不到主体结构,却能看见控制柜后侧。”
“哪一块正对缝隙?”
“电源基准模块、绝缘支撑组件,还有联动控制接口。”
桌边没有人出声。
上午被改的,正是会影响低温阶段联动补偿的参数;中午被撬开的封箱,对准的也是同一条技术链。
这已经不能再用巧合解释。
“最后一次巡查是什么时候?”
“十一点二十二分,封条外观正常。十二点零五分,换岗人员发现封口边缘有胶味。”
“钥匙呢?”
“库门没开。人可能从后侧检修窗靠近封箱,窗框上留了半枚鞋印。”赵科长咬着后槽牙,“还是那种不在装卸队登记里的鞋底纹。”
傻柱拎着大勺站在不远处,听见“样机封箱”几个字,脸上的笑早没了:“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厂里双岗都敢伸手?”
“他挑的是食堂开饭时间。”张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大多数人都在这里,换岗又刚过。”
赵科长点头:“而且食堂先闹出假券,保卫值班室抽了一个人过来。时间前后只差几分钟。”
张建国的脸白了。
他终于明白,那张塞到手里的红券不只是冲着他的面子来的。
食堂一乱,保卫分人,厂里大半注意力再被张家占特殊待遇的流言吸引,三号技术库便多出了一小段空当。
贾家想着害张家,暗处的人却拿贾家制造动静。
一环套着一环。
“我差点替他们把人全引到食堂。”张建国的嗓子有些哑。
“错在设局的人,不在您及时停下。”张伟扣上饭盒盖,“回车间以后别议论样机,也别跟任何人说封箱开过。”
张建国重重点头:“家里我也看着。再有人来套话,我先去找街道。”
赵科长正要催张伟去技术库,杨厂长已经带着李怀德赶到食堂。杨厂长走得太快,额头布满汗,手里捏着一份刚拆封的红头文件。
“部里专车到了。”他没说客套话,
“一机部、冶金部和保密口组成联合调查组,带来一份绝密调查令。所有与样机、图纸、转运方案有关的人,暂时不得离厂。”
李怀德站在后面,脸色灰败。他刚得知,杜成业的临时工作证查不到签发底档。那个在研究处问过联动补偿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所谓的协调员。
张伟起身:“封箱现场保护了吗?”
“已经封了。”
“参数复核稿呢?”
“按你的要求留在原位,没有惊动其他人。”
“先去技术库。”
他端起饭盒,把剩下的半个窝头装进去,又将钱票收据压在盒底。前一刻,三食堂还在为一张作废接待券吵得桌椅作响;此刻上百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连后厨的煤火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傻柱追出窗口:“张伟,饭还没吃完!”
“留着晚上吃。”
“那顿酒呢?”
张伟看了他一眼:“你的情况说明过关,我带酒去你家。公家的肉,一片也不许带。”
食堂里有人笑了两声,紧绷的面孔刚有一点松动,赵科长接下来的话又让所有声音消失。
“还有一处。”
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小块黄豆大小的红色封蜡。
“控制柜电源基准模块外面的封蜡,被人刮掉一块。刮口旁边多了一道铅笔标记,跟上午被改过的参数编号一致。”
张伟接过证物袋,没有触碰封蜡。那道细小的铅笔痕隔着透明纸面,像一根钉子扎在编号旁边。
对方没有偷零件。
也没有急着破坏样机。
他是在确认位置,给某个即将动手的人留下标记。
前一晚那张匿名纸条写得很清楚,别让样机今晚出厂。
转运计划虽然取消了,可有人显然还在按照“今晚装车”的安排做准备。
张伟将证物袋交回赵科长,朝三号技术库方向走去。
杨厂长、李怀德和两名保卫干事紧随其后。经过食堂门口时,部委专车已经驶进厂区,车窗蒙着灰,后排坐着三名谁也不认识的调查干部。
车门打开以前,张伟停了一步。
上午有人改参数,想把第七次低温循环引向假原因。
中午有人借贾家的手拖住保卫,又撬开样机封箱,标出关键模块。
这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早就把技术路线、厂区换岗、食堂传话和四合院里那群人的贪念,全算进了一张图里。
张伟抬头看向三号技术库。
“老赵。”
“在。”
“查取消转运命令下达以后,还有谁在准备今晚的车。”
赵科长听懂了,转身便去安排。
张伟则迎着刚下车的联合调查组走了过去。
样机没有丢。
可真正的调包,或许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