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小会议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多。
桌上的茶换了三回,烟灰缸堆出尖,关于样机去留的两份方案仍隔着桌面互不相让。
一机部有人主张立刻转运,理由很充分。
第一创汇机械厂接连出现假调令、冒名装卸工和技术消息外泄,样机继续留在这里,风险太大。
如果把机器送进直属研究所,人员统一审查,资料集中保管,总比四面漏风强。
冶金口和厂里的人却坚决反对。
“机器不是装进木箱就算项目。”
“特种钢加工线在这里,低温循环条件在这里,控制柜验证组也在这里。
连第六次故障是怎么出现的都没交接清楚,现在把样机拉走,到了新地方谁接?”
“上级单位自然会派专家。”
“专家能把过去半年的试验过程装进脑袋带走?”
双方说到后来,话里都带了火。
李怀德坐在末位,面前摊着记录本,笔尖半天没落下。
他原本以为八倍产量已是厂里今年最大的喜讯,直到这场会开起来,他才明白,那张生产报表不过是一块敲门砖。
真正决定第一创汇机械厂往后能走多远的,是这台还没有定型的样机。
争论再次绕回原点时,张伟把两份方案合在了一起。
“样机可以封存,资料可以分级,接触人员也可以重新审查。”他扫过桌边众人,
“但在泄密路径没查清以前,不能把机器当战利品连夜运走。”
主张转运的干部皱起眉:“张伟同志,注意你的措辞。”
“我说的是技术事实。”
张伟把第六次低温循环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谁坚持搬,我不拦。先把特种钢验证线、整套调校工具、误差补偿原始数据、控制柜低温试验条件,以及熟悉每一次故障经过的人全部列进转运清单。”
“机器到了新地方,第一轮复验由谁签字,异常由谁解释,过去的数据怎样接续,也请一并写明。”
“只签‘把样机运走’,不签‘出了问题谁负责’,这样的方案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渐渐只剩电扇轴承的摩擦声。
话说得硬,却没有一句是赌气。
真要把张伟列出的东西全部搬走,等于把第一创汇机械厂刚搭起来的试制体系拆掉大半。
如果只运一台机器,到了直属研究所也只能从头摸索。
贺副局长翻完低温记录,终于拍板道:
“样机暂留原位,原定二十二时转运计划取消。三号技术库重新封存,保卫增设双岗。所有资料今天夜里重新核级,明日上午先查图纸与参数流转,下午开联合调查会。”
他说到这里,看向张伟。
“你也不是旁观者。上午去驻厂研究处查技术资料,结果直接报给调查组。”
张伟点头:“可以。”
会议散场时,走廊窗外已经见不到几盏灯。李怀德夹着记录本往下走,脚下像踩着一层棉絮。
样机留下,第一创汇机械厂便还有机会从出口生产基地跨进核心试制体系。
样机若被拉走,八倍产量再耀眼,也只是替别人加工零件。
到了这一步,他连抢功的念头都淡了。
这份功劳太大,也太烫。伸手之前,得先看看手上有几层皮。
第二天上午,驻厂研究处的办公室没有一个人闲谈。
厚窗帘遮住了大半日光,吊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靠墙的保密柜贴着新封条,两名警卫一内一外守着门。
每拿出一份资料,都得登记编号、开柜时间和经手人。
张伟坐在长桌尽头,面前依次摆着原始稿、抄录稿与复核稿。
出口型程序控制机床的参数图放在最上面,远期多坐标联动重型设备的预研图则压在另一只文件匣里,未经许可,谁也不能碰。
小吴站在桌边,平日那张闲不住的嘴像被针缝上了。
他看着张伟一页页核对,手心全是汗,想擦又怕弄脏图纸,只能在裤缝上蹭了蹭。
铅笔尖停在一组联动误差补偿数据旁。
“小吴。”
“到!”
张伟抬眼:“这是办公室,不是操场。”
小吴把声音压下来:“您叫我。”
“这组数,谁改过?”
“改过?”
小吴俯身凑近,反复看了两遍。
数值只差末位几格,放在整页参数里并不起眼,旁边还补了一道复核记号。
看上去就像技术人员根据第五次循环结果做过正常修正。
“我昨天只负责抄录,没动这里。”他伸手去拿登记簿,“原始稿进柜前,我还跟何秀梅对过一次。”
“先拿原稿。”
警卫核过手续,小吴才开柜取出封存底稿。三份纸摊到一起,赵衡和何秀梅也围了过来。
张伟将精神力压进成组的图纸和试验记录。
【参数映照:精神力覆盖十米内彼此关联的图纸、零件与试验记录时,可以在张伟脑海中形成一张参数影响关系图,推演某处改动可能传向哪些环节。它不能凭空补齐缺失数据,也不能直接判定正确答案;资料越多、关系越复杂,精神消耗越重,最后仍需计算与实测验证。】
纸面上的数字不再是一排孤立符号。
补偿量、电源基准、伺服响应、机械温升与联动误差被一条条关系线牵到一起。
那处被动过的数值起初只改变一小段修正量,传到低温恢复阶段,却会与电源基准的轻微波动叠加,将误差朝同一方向推。
常温首检可能全部通过。
等循环进行到中段,误差才会露头,而且表现极像机械结构受热后的尺寸变化。
查错方向的人,会被它带着在床身、导轨和润滑系统里白转好几天。
张伟睁开眼,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有声张,又开启【析痕】检查复核稿。
数字末位有极浅的刮擦,重新落下的蓝墨覆盖了原有笔迹。旁边那道复核标记也有问题,笔锋起落像在模仿原复核员,却少了惯常的回钩。
“不是笔误。”张伟把纸推到众人面前,
“有人先刮掉末位,再补了一个数,复核记号也是后添的。”
小吴的脸当场失了血色:“这份复核稿要是直接送进第七次循环……”
赵衡接过话:“电气波动会被放大,机械组又得背一次黑锅。”
“不只如此。”张伟指向第五次循环的故障时段,
“改动的人知道我们下一轮准备查什么。他不是随便改坏一组数,而是在替我们安排错误答案。”
何秀梅听得后背冒出凉汗。
技术上最怕的不是机器当场停下,而是一条看似合理的数据把整个项目领进岔路。
机器坏了还能修,判断错了,几十个人可能围着假原因忙上一个月。
小吴咬着牙骂道:“哪个缺德东西,手都伸进复核稿了!”
“先别骂。”张伟问,
“昨天下午到封柜以前,谁接触过它?”
小吴立刻翻登记簿:“研究处内部两人,厂技术科一名送件员,保密员封柜前复查过。还有一个外单位协调员来问出口型设备的技术路线。”
赵衡抬头:“协调员叫什么?”
“杜成业,证件上写的是一机部临时协调组。”
“登记了吗?”
“只登记了进楼。他没进保密室,也没看具体数据。”小吴说到一半,想起什么,语速快了起来,
“可他问过一句,张司长是不是准备在第七次循环里加入联动补偿交叉验证。”
办公室里的铅笔声全停了。
一个只负责会务协调的人,不该知道第七次循环,更不该准确问到联动补偿。
张伟将三份图纸分别装入文件夹:“复核稿原地封存,另抄一份正确数据做诱饵。除了在场的人,不要说参数已经被发现。”
小吴一怔:“还放一份出去?”
“不放饵,怎么知道谁来拿?”
赵衡已经明白:“我去找赵科长,让他查杜成业的证件和昨天所有流转记录。”
“再查复核员近三天用过的笔,别急着问人。”张伟交代,
“先看物,再看口供。人会撒谎,痕迹不会替他圆场。”
赵衡刚走到门口,警卫员便抬手拦了一下:“杨厂长传话,下午联合调查组可能提前到。张司长中午不要离开厂区。”
小吴赶忙说:“那我去打饭,您就在办公室吃。”
“不用,我去三食堂。”
“都查出有人改参数了,您还惦记食堂?”
“我惦记的不是菜。”张伟把正确稿放进另一只文件袋,
“假调令的消息最早从后勤传开,杜成业昨天也去过三食堂。有人把那里当传话口,我正好去看看。”
小吴这才反应过来。
前一天,傻柱写完情况说明,又堵着门保证以后不拿公家的东西做人情。
张伟没答应什么私下宴请,只说有空会去三食堂,照章买一顿饭。
今天,他既是去吃饭,也是去看鱼线从哪儿伸进水里。
三食堂还没开饭,后厨已经闹得鸡飞狗跳。
煤火舔着灶膛,大锅里的土豆烧肉咕嘟作响。
蒸汽从窗口往外扑,混着白菜、窝头和汗水的气味。
傻柱握着大勺来回翻锅,嗓门比锅铲碰铁沿的声音还响。
“刘岚,土豆再切细点!块大了不入味。”
“今天是职工午饭,不是你办喜宴。”刘岚把刀往案板上一顿,“张伟来吃一顿,你恨不得把灶台刷层金漆。”
帮厨们哄地笑了。
傻柱脖子一梗:“他答应来,说明给我面子。我把菜做好点,有什么不对?”
“菜做好是本分。”刘岚瞥他,“你要敢把肉全捞给他,钱主任先把你塞锅里炖了。”
“谁说我要多捞?”
傻柱嘴上否认,手却把一只干净白瓷碗单独放到了灶边。刘岚看见了,刚要讥讽,食堂外忽然少了大半说话声。
张伟来了。
他仍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旧搪瓷饭盒。没有秘书跟着,也没有人替他占位置。门口几个工人认出他,本能地向两边让。
“张司长,您先打。”
“我在后面排。”
“您下午不是还有部里的会吗?别耽误事。”
“还有时间。”张伟走到队尾,“大家都只歇这一会儿,先来后到。”
让路的工人互相看了看,只得回到原位。队伍很快又接起来,只是议论声压低了不少。
有人是佩服,也有人在暗中观察。
八倍产量、样机封存、部委点名,这些词传得越玄乎,越有人想看看张伟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大人物。
结果他站在队尾,前面是搬运工,后面是满手机油的车工,手里的饭盒还掉了两块瓷。
想挑刺的人一时找不到地方下嘴。
食堂另一侧,张建国正捏着一张红色纸券,站在干部窗口前犹豫。
他是听说儿子来三食堂,特意从车间赶来的。
刚进厂区,棒梗便从墙边钻出来,把红券塞到他手里,说是傻柱给张家留的“部委接待餐”。
随后贾东旭又凑上来,信誓旦旦地说厂里点名奖励张伟,家属跟着吃一顿接待餐合情合理。
张建国本就爱面子。最近全厂都在传儿子的名字,他嘴上说着不稀罕,心里早把腰杆挺高了半寸。
可真到了窗口,看着工人排出的长队,他又觉得手里这张券烫手。
“爸。”
张伟的声音从队伍里传来。
张建国肩膀一抖,下意识把红券往掌心里攥:“你也来吃饭?”
“您手里是什么?”
“傻柱让棒梗送的接待券。”张建国嘴上解释,脚却离开了干部窗口,“说是部里给你的待遇,家里也能领一份。”
窗口后的钱主任听见这话,马上探出头:“今天没有部委接待餐。接待券全在我抽屉里,一张也没发。”
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到那张红券上。
张建国脸上的得意一下退得干干净净。他转头去找贾东旭,对方却已经端着饭盒往易中海那桌挪。
张伟没有当众责怪父亲,只伸手接过红券:“您先到我后面排队。谁跟您说过什么,等会儿照实讲。”
张建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走进队尾。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排个吃饭队伍也能把后背烤出汗。
张伟用【析痕】扫过红券。
票面日期有刮擦,作废章被一层相近颜色的油墨遮过,左下角还沾着灶台常用的黑色煤灰。
它原本是一张已经注销的临时接待券,有人改了日期,故意做成当天可用。
钱主任只看编号便拍了桌子:“这是昨天清点时丢的废券!跟那两只铝饭盒一起少的,一共三张。”
昨天棒梗翻食堂后墙,被抓时只搜出饭盒,废券却没有找到。
今天,其中一张到了张建国手里。
傻柱提着大勺冲出窗口:“我什么时候让棒梗送券了?昨儿他偷饭盒,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又拿我的名头害人?”
张建国也回过味来,扭头指向角落:“东旭刚才亲口说,这是厂里给张家的待遇。他还让我别排队,直接去干部窗口。”
食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贾东旭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张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就是看见你拿着券,随口猜了两句。”
“你说接待券是部里发的,还说不去吃就是不给领导面子!”张建国这次真火了,“我差点拿张作废票去窗口,你现在说是猜的?”
易中海坐在旁边,叹了口气:“老张,东旭嘴快,未必存着坏心。票是棒梗送的,先把孩子找来问清楚,别在食堂里闹得大家都没法吃饭。”
话听着公道,落脚点仍是把事情往“孩子胡闹”上推。
张伟看向他:“一大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张券?”
易中海的筷子停了停:“我也是进食堂才听说。”
“那就好。”张伟把红券交给钱主任,
“既然涉及作废票证和冒用接待名义,按厂里规矩交保卫科。谁参与、谁知情,查清以后再说。”
易中海眉间多出一道深纹。
他原想劝张伟顾及父亲的脸面,把事情在桌边压下去。
只要张建国真的拿券打了饭,往后无论查不查得清,张家占特殊待遇的闲话都会留下。
可张伟连半点遮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