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长把那块缺损的封蜡放到桌上以后,三食堂里只剩灶膛燃煤的噼啪声。
土豆烧肉还在锅里翻滚,窗口前也排着长队,却没人再催着打饭。
上百道目光越过饭桌,落在张伟与杨厂长身上。
“联合调查组已经进厂。”杨厂长手里捏着刚拆封的文件,
“一机部、冶金部、保密口都来了,航空工业口也派了人。车就在办公楼前,会议地点临时调整,你跟我们马上过去。”
“封箱现场呢?”张伟问。
“三号技术库已经封闭,原班警卫留在原地,任何人不得接近。”
“被动过的参数稿?”
“按你交代的办法放着,没人知道我们已经查出问题。”
张伟这才拿起饭盒盖,将剩下的半个窝头和几块土豆收好。
动作不快,旁边的人却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张建国手里还捏着窝头。
上午那张作废接待券的事已经让他出了一身汗,如今听见航空工业口也来了,刚压下去的自豪又往脸上涌。
旁边一名车工小声感叹:“老张,你儿子这回办的可是大事。”
张建国嘴角刚抬起来,忽然想起自己险些让贾东旭当枪使。
他把那点喜色收了回去,端正坐好:“事情还没查清,别乱猜。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他又看向张伟:“你去忙,家里和车间都不用操心。”
张伟点了点头:“有人打听会议、样机或者调动,一句话都别说。拿不准的事,直接找保卫科。”
“记住了。”
这一次,不用儿子当众提醒,张建国自己先把话收住了。
易中海坐在角落,看见这一幕,筷子停在饭盒上方。以前他总觉得张建国爱显摆,三两句好话就能捧得找不着北。可上午的局才败了一回,这人已经知道踩刹车。
张家不只出了一个张伟。
连他身边的人,也在一次次吃亏以后学会了防人。
这才是最让易中海不舒服的地方。
傻柱拎着大勺追出窗口:“张伟,那顿酒怎么办?”
“先欠着。”
“成,我等你。”
“后厨的情况说明也别忘。”
傻柱脸上的笑立刻垮了,食堂里总算响起几声笑。
可笑声没能持续多久,办公楼方向便传来汽车喇叭声,门外两名保卫干事也开始催人让路。
张伟拎起饭盒,随杨厂长走出食堂。
两辆黑色伏尔加停在办公楼台阶下。
车身沾着一路尘土,司机没有熄火,发动机的震动透过地面传到鞋底。
几名随车干部守在车旁,连寒暄都省了。
“张伟同志?”
“我是。”
“请上车,材料在后座。路上先看,到了直接开会。”
围在远处的工人没有靠近,只压着声音议论。
张伟把饭盒交给厂办秘书,弯腰上车。
杨厂长与李怀德随后坐进另一侧,车门接连合上。
车队离开时,张建国也从食堂追到了台阶外。
他没有喊儿子的名字,只站在人群后方目送车辆驶过厂门。
“张师傅,给您和部委车拍一张吧。”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胸前挂着相机,笑得比谁都亲热。
“宣传科正缺一张先进技术人员家属支持工作的照片。您站到刚才那辆车的位置,我给您留个纪念。”
张建国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儿子坐着部委专车出去,他这个当爹的若能留张照片,过年拿给亲戚看,谁不得羡慕?
许大茂见他没拒绝,赶忙拉着他的胳膊往台阶前走:“您别板着脸,笑一笑。最好再拿上这个文件袋,看着有气势。”
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只空牛皮纸袋,正面写着“部委会议材料”几个字。
张建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上午,棒梗也是拿着一张写有“部委接待”的红券来骗他。
字写得越唬人,后面的坑越深。
“宣传科的任务单呢?”他问。
许大茂笑容未减:“拍张照片还要什么任务单?我就是看您高兴,顺手帮忙。”
“没任务单,你拿厂里的相机拍部委车辆?”
“车都走了,拍个空地方能有什么事?”
“那文件袋你自己拿。”
张建国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许大茂脸上的热络顿时少了大半。
他朝左右看了看,悄悄抬起相机,还是对着张建国与远去的车辆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不算响,却被刚从食堂出来的钱主任听见了。
张建国猛地回头:“你真拍了?”
许大茂把相机往身后一藏:“拍你一张又怎么了?别人想让我拍,我还懒得浪费胶卷。”
“删掉。”
“胶片相机怎么删?等洗出来,我把照片送你家。”
张建国没有再跟他争,抬手便喊台阶下的保卫干事:“同志,这里有人未经安排拍部委车辆,还拿假文件袋让我摆姿势。”
许大茂的脸一下白了:“老张,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好心给你留纪念,你反过来害我?”
“上午已经有人好心请我吃接待餐了。”张建国指着他,“你们的好心,我受不起。”
保卫干事立即扣住相机,让许大茂出示宣传任务单。
他拿不出来,挎包里却翻出两张提前写好的照片说明。
第一张写着“先进技术干部家属送子执行国家任务”。
第二张写着“张伟家属借部委车辆摆阔,影响极坏”。
同一张照片,两套说法。
张家若肯给他好处,他就拿第一张去宣传栏邀功;张家若不理他,他便把第二张塞进意见箱。
围观的人看清纸上的字,骂声当场落到许大茂头上。
“你这人长了两张嘴?”
“好坏都让你写了,还真是个人才。”
“幸亏老张没拿那个假文件袋,不然照片洗出来,黑的白的全由你说。”
许大茂还想辩解,被保卫干事带去宣传科核查相机和胶卷。
事情没有闹到派出所,却也没轻轻放过。
未经批准拍摄保密车辆,胶卷全部封存。
半个月内暂停放映任务,宣传器材也不许再碰,只能跟着后勤搬银幕、擦放映厅、盘点旧片盒。
他最爱在人前显摆放映员身份,这一下等于当众扒掉他最看重的那层皮。
易中海坐在食堂门口,本想说一句“大茂也是好心办坏事”,可看到那两张意思相反的照片说明,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张建国冷眼扫过他:“谁再拿好心两个字给我家下套,我先找保卫科,再谈邻里情分。”
易中海没接话。
许大茂被带走时还在回头叫骂。
他没有认错,只恨张建国翻脸太快。
那副模样谁都看得出来,半个月以后相机重新回到手里,他照样会找别的法子报复。
这一回,张建国没有靠儿子,也没等别人救场,自己把伸到面前的钩子掰断了。
与此同时,伏尔加已经驶出厂区。
车内没有人闲谈。窗外热浪贴着柏油路翻动,车里只有发动机与纸页摩擦的声音。
张伟膝上放着临时送来的资料袋。
里面有三号技术库的封箱照片、撬痕记录、异常参数复写件,以及航空工业口发来的关键构件需求摘要。
他先看时间,再看位置。
十一点二十二分,巡查记录正常。
十一点四十分,针对张建国的检举信被塞进三食堂意见箱。
十二点零五分,换岗人员闻到封箱边缘的胶味。
从假接待券引发争吵,到保卫值班室抽人赶往食堂,中间恰好空出二十多分钟。
李怀德也看见了这组时间,手里的文件再也翻不下去。
“贾东旭他们跟撬箱的人是一伙的?”
“现在没有证据。”张伟回答,
“他们想害我父亲是真,别人借他们制造动静也是真。至于双方有没有直接联系,要查。”
“可撬痕为什么正好对着控制柜后侧?”
张伟将照片转给杨厂长:“因为对方不是冲厂牌,也不是冲一整台机器。他盯的是联动补偿这条技术线。”
杨厂长的眉头越压越低:“上午刚发现参数被改,中午封箱就出了问题。”
“如果只想破坏,用锤子砸更省事。”张伟指着内层固定板上的窄痕,
“他只撬开一道能看见模块的位置,说明不想让机器当场报废。他要确认关键单元在哪儿,也可能想为后续调包留下记号。”
李怀德听得后颈冒汗:“后续调包?”
“原计划昨晚二十二时装车。虽然会议取消了转运,但暗处的人未必准备停手。”
“机器若没出厂,他怎么调?”
“所以先查还有谁在为今晚准备车辆。”
车里安静下来。
李怀德原本还打算在路上提一提八倍产量,争取更多航空关键件任务。
此刻他才发现,争任务之前,得先证明厂里的图纸、机器和人还值得信任。
车队开进冶金部临时协调点时,门外已经停着六辆车。
警卫逐一核对证件,连杨厂长和李怀德也要登记随身文件。
小会议室里坐着一机部、冶金部和航空工业口的十几个人。
桌上除了样机异常说明,还有两摞航空关键构件图纸。
正中的密封档案袋没有拆,封面印着红色编号。
主持会议的贺副局长没有客套。
“今天处理两件事。第一,某型歼击机批量准备中,部分特种钢关键构件产能不足,需要重新安排试制与生产能力。”
“第二,第一创汇机械厂样机封箱出现撬痕,技术参数流转中又发现人为改动。两件事是否有关,今天必须先拿出判断。”
航空工业口来的罗专家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却像刀刃碰铁。
“我先问最直接的。”
“第一创汇机械厂能不能承担这批关键构件?”
“那台样机已经出了保密事故,还能不能作为后续技术支撑?”
他看着张伟:“我们不否认八倍产量,也不否认你们前期做过的工作。但航空构件不是拿来争荣誉的。孔群位置差一线、薄壁区变形超一线,装到整机上就是隐患。”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问题不好回答。
说“能”,他像拍胸口般揽下功劳。
说不能,第一创汇机械厂刚争来的技术位置就会当场丢掉。
张伟没有急着表态,只把手伸向桌上的构件图纸。
“我先看资料。”
罗专家眉头皱起:“到了会上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