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只说了一句话,方才还因八倍产量沸腾的厂区,立刻换了模样。
“新型数控机床样机的去留,今天必须定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色中山装,左手提着密封文件袋,右手拎一只旧皮包。两名随行干部一人抱记录册,一人守着文件匣,进门以后连厂牌都没多看。
杨厂长迎上去:“贺副局长,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小会议室,窗帘拉上,外面设岗。”贺副局长抬起密封袋,
“在场人员临时核定,无关的人,一个也不要进。”
李怀德原本已经把笑摆到了脸上,听到“临时核定”四个字,伸出去半截的手又收了回来。他掌管厂办,最懂这种文件的分量。
能让一机部与冶金口同时派人、又不肯提前在电话里说清的事,绝不是来给厂里贴一张奖状。
张伟站在台阶下,没有去看旁人的神情。他的视线先落在密封袋的火漆上,又转向赵科长手里的那张翻印残页。
一份从正门进来,有编号、有封口、有人押送;另一份从临时仓库后窗出现,边角被撕去,偏偏印着他的名字。
两张纸一明一暗,都指向同一台样机。
“先上楼。”杨厂长下令,“老赵,二楼清场。”
赵科长带着保卫干事先走一步。
楼道里几个探头看热闹的科室干部,瞧见他们在小会议室门外摆了两张登记桌,谁也不敢多问,抱着文件便往回走。
“这阵仗比外贸验收还大。”
“没听见样机去留吗?”
“张伟不会真要被调走吧?”
最后一句刚冒出来,说话的人便被同伴扯进办公室。不到半分钟,二楼走廊只剩吊扇叶切动热气的嗡响。
张伟正要上楼,李怀德从后面追来。
“张伟同志,耽误你一分钟。”
他递来一只牛皮纸信封,封面盖着厂办与工会的章,右上角还写着“技改专项奖励”几个字。
“部里通报已经到了,厂里按程序先核发这一部分。票证和清单都在里头,你收好。”
张伟没有立刻伸手:“个人奖励,还是项目组奖励?”
李怀德的笑停在嘴角:“点名给你的,当然算个人奖励。”
“依据是哪份文件?”
“厂办的奖字第十七号,杨厂长签过。信封里有副联。”
张伟这才接过来,拇指从两道印章上按过,没有拆封。
“属于我的,我收。第三车间、设备科、质检科和技术组熬了一夜,他们那一份也不能少。”
“厂里还会另行研究。”
“不用另行研究。”张伟看向李怀德,
“试产记录上有每个人的签名,按承担的工作核算。方案写着我的名字,不代表夹具是我一个人装的,刀是我一个人磨的,二百一十九件也是质检一个人量出来的。”
旁边几个等着上楼的干部全听见了。李怀德本想借一只信封递个人情,没想到张伟先把账摊到了明面上。
他很快把笑接了回去:“你说得对。名单我亲自让人核,今天下班前报杨厂长。”
“辛苦李主任。”
张伟拿着信封上楼,李怀德留在原地,脸上的热络一点点退去。
他最不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拿小利套不住,拿资历压不住,连分功劳都分得叫人挑不出毛病。偏偏越是这种人,上面越敢把大事交给他。
杨厂长从他身边经过,脚下没停:“奖励名单照张伟说的核。还有,宣传材料少写空话。部里下午问的是技术路径,不是谁在会上喊过口号。”
李怀德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嘴上只能应下:“明白。”
他望着张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忽然意识到,八倍产量不是给厂办添了一笔成绩。
而是把张伟从车间里直接送到了部委的桌前。
小会议室还在核验人员,正式议题先延后半小时。
张伟回到技术办公室,把奖励信封放进带锁抽屉。
抽屉还没合上,小吴、陆国平和何秀梅便挤到了门口。
“张司长,听说您把个人奖励拆给项目组了?”小吴半边身子探进门,脑袋先到了。
“谁说我要拆个人奖励?”
小吴愣了一下。
“个人归个人,集体归集体。两本账都得算清。”
张伟拿起第七次低温循环方案,敲了敲封面,
“你们昨晚做了多少工作,记录上都有。该领的不用让,也别伸手多拿。”
何秀梅站在最后,轻声说:“我们就是怕别人以为项目组借您的名头要好处。”
“把活干明白,就不用靠让功劳证明清白。”
屋里安静片刻。
年轻技术人员最怕的从来不是熬夜,而是数据是自己记的,故障是自己守的,报告递上去以后,名字却被一支笔抹掉。
张伟没有说漂亮话,只把他们做过的事逐项写进了名单。
陆国平瞄见名单最
胆子顿时大了:“张司长,要是奖励里有肉票,今晚能不能给低温组加个菜?”
小吴一肘撞过去:“满脑子就剩吃。”
“我熬一宿,今天看误差曲线都像红烧肉,还不许我想?”
何秀梅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伟也笑了:“第七次方案改完,可以加。少一个对照组,全组继续吃白菜。”
陆国平脸上的喜色当场垮了:“我就知道这肉没那么好下肚。”
“知道就去改。”
几个人刚出去,赵科长便进了门。他反手关门,把那张从仓库后墙捡来的翻印残页铺在桌上。
“两个外来装卸工的登记有问题。介绍信上的单位确实存在,可对方今天只派了四个人,咱们登记簿上却写了六个。多出来的两个,名字和住址都是假的。”
“门卫见过脸吗?”
“一个戴草帽,一个压着帽檐。值班员能认个大概,画像还在画。”赵科长指着残页,
“冶金口已经回话,他们没发过这份东西。一机部那边也在查。”
张伟拿起纸,精神力聚到纸面。
【析痕:张伟集中精神观察十米内的非生命物时,可以察觉材料分界、受热先后、细小裂口、摩擦残留与新旧痕迹。它只能指出异常从哪里发生,不能替他辨认人脸,也不会直接给出事情真相。观察越细,精神消耗越大。】
残页上的异常一层层显现。
标题与正文的油墨渗入深浅不同,落款处没有实盖印章应有的浸润,只有翻版后留下的一片死色。
更要紧的是,“拟调张伟同志”那一行与眼难辨的接缝。
“不是从完整文件上翻下来的。”张伟放下纸,
“先把两段内容拼到一起,再照相制版。章也是假的。”
赵科长俯身细看:“能看出从哪台油印机出来的吗?”
“现在不能。纸面有细煤灰,也有机油,但两样东西厂里到处都有。”
“那就还是没抓手。”
“有。”张伟用铅笔在残页上圈出三个位置,
“做这张东西的人,至少提前知道三件事。今天有部委的人来,会议会谈样机,还会点我的名字。假如只是奔特种钢木箱来的,没必要费事给我造一份调令。”
赵科长的下颌绷出一道硬线:“他想把你调开。”
“或者让所有人以为,我跟样机都要离开这里。”
一旦假消息先传开,厂里的人心就会乱。有人忙着找新靠山,有人抢着占岗位,还有人会趁交接混乱接近技术资料。比起砸一把锁,这种手法脏得多,也聪明得多。
赵科长把残页收回文件夹:“我会加查厂办、机要室和电话总机。下午会议外面设双岗。”
“再查后勤和食堂。”
“食堂?”
“消息传得太快。上午厂办刚接电话,后厨已经有人说我有调令。”
赵科长看了他两秒:“行,一个口子也不漏。”
他走后,张伟放开【精神扫描】,将办公楼、临时仓库和东侧厂门一并纳入感知。
墙壁、楼梯、门窗与人的轮廓先后浮现。会议室外有两名保卫干事,临时仓库四角有人巡查,装车区的木箱封条没有被动过。
再往东,厂门内侧的家属等候处却挤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身形佝偻,怀里抱着布包;另一个女人挡在她面前。
一名半大孩子正贴着墙根,绕向她身后。
张伟蓦地起身。
那是他母亲。
厂东门内侧的家属等候处,刘桂兰手里攥着一张字条,眉间全是怒意。
午后刚过一点,有个孩子往张家门缝里塞了一张通知,上面写着“张伟同志调动在即,请家属携户口簿、粮本到厂登记随调事宜”。
落款只有“厂办”两个字,没有章。
刘桂兰原本不信,可上午院里刚闹过抢房,下午胡同里又有人传张伟要走,她担心真耽误儿子的事,便把证件装进布包,赶到厂门口问个明白。
她刚在门卫处登记完,正等人往办公楼通报,秦淮茹便迎了过来。
“桂兰婶,上午的事是我们不对,我正想去给您赔不是。”秦淮茹眼圈泛红,伸手要接布包,
“张伟在里面开会,外人进不去。家属登记我熟,我帮您送进去。”
刘桂兰往旁边避开:“你怎么知道我来登记?”
“后厨都传开了。”秦淮茹笑得亲近,
“一个院住着,我还能害您?您腿脚不方便,在这儿等着就行。”
“不用。我自己问门卫。”
她转身刚走两步,棒梗从墙后冲出来,一把抓住布包带子。刘桂兰早有防备,双手拽住没放。棒梗扯了两下没抢到,抬脚便踢她的小腿。
秦淮茹嘴上喊着“棒梗别闹”,手却按住了刘桂兰的胳膊。
“松手!”刘桂兰厉声喝道。
“桂兰婶,孩子就是想帮您拿!”
话没说完,厂门里传来张伟的声音。
“帮人拿东西,需要一个拽包,一个按胳膊?”
秦淮茹像被烫到似的撒开手。棒梗抢到半边布包,转身就跑。
他知道张伟不好惹,专往厂墙与废料棚之间的窄道钻,以为那里杂物多,成年人追不进去。
张伟没有盲追。
【精神扫描】已经锁住他的轮廓。棒梗绕过两摞旧木框,正要爬废料棚后面的矮墙。
“老赵,右边第三排木框后面。”
赵科长带着两名保卫干事从另一侧包过去。
棒梗刚踩上木框,一只裤脚便被翘起的铁丝挂住。
他越急越挣不开,整个人从半人高的框架上栽进排水沟。
沟里积着切削液、泥水和煤渣,他爬起来时,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黑一道绿一道,怀里的布包倒还死死搂着。
赵科长一把将人提上来:“跑,接着跑。”
沟里的冷水激得棒梗牙齿直碰,嘴上仍不认:“这是我奶奶家的包!”
刘桂兰追到近前,气得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睁眼说瞎话!包角那块蓝布,是我昨晚才补的!”
这一巴掌打得清脆。
棒梗被打偏了脸,先是愣住,随后张嘴要嚎。
赵科长把布包解开,将里面的户口簿、粮本、房屋凭证与一块印泥摆在门卫桌上,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本人同意随张伟迁离现住址,原住房交由院内调剂。
厂门口的几名保卫干事看向秦淮茹,目光全变了。
秦淮茹赶忙摇头:“不是我的!我根本没见过这张纸,是棒梗自己!”
“刚才是谁让我按手印?”刘桂兰打断她,
“你说厂里办手续都得用印泥,还劝我先在空白处按一下,免得耽误张伟开会。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糊涂到把手印按在空纸上!”
秦淮茹的嘴唇开合几次,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伟拿起那张假通知。
纸张偏硬,纤维里夹着几粒极细的蓝点。
他再用【析痕】扫过纸边,发现裁切留下的斜毛刺,与仓库外那张假调令一模一样。
这两张纸,来自同一批材料。
可不久,右下角还蹭着一小片指纹形状的油渍。
那是院里常见的钢笔纸,与伪造调令的人不是一路手法。
有人把假调动消息递进四合院,贾家看见机会,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他们未必知道样机,更不在意背后是谁,只想趁乱把张家的房子咬下一块。
这并不让他们显得无辜,只显得又蠢又贪。
张伟把两张纸分开:“假通知是谁送到我家的?”
刘桂兰道:“夹在门缝里,没看见人。”
“这张房屋调剂书呢?”
秦淮茹立刻说:“我不知道。”
张伟看向棒梗:“你说。”
棒梗抱着胳膊直哆嗦,眼珠在母亲和张伟之间来回转:“我捡的。”
“在哪儿捡的?”
“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