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两脚乱蹬,顺手抄起煤铲朝张伟胳膊拍过去。
张伟扣住铲柄一转。棒梗抓不住,脚下又踩到自己拖进来的煤袋,整个人一屁股坐进煤灰筐。灰粉扑了满脸,只剩两只眼睛还在转。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棒梗又羞又恼,爬起来便要扑向张母。
张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压回煤灰筐边:“上次调包票证,这次撬锁占屋。你不是不知道错,你是每次都赌大人能替你赖掉。”
秦淮茹冲进来护孩子:“他才多大,你跟他讲这些有什么用?再说,真是他开的门,骂几句也就算了。”
“他多大,都不妨碍你们让他先动手。事情成了,房里多一张贾家的床。
事情败了,就说孩子不懂事。你们倒会省力。”
秦淮茹张了张嘴,眼泪已经落下来,可这回围观的人没有替她说话。
破木柜、煤袋和铺盖全摆在屋里,谁都看得出贾家不是临时起意。
阎埠贵蹲到门锁前,从锁芯里挑出半片红蜡。
“这跟上次张家发现的钥匙蜡印一个颜色。还有这根铁丝,头上磨过,不是孩子随手捡来玩的。”
棒梗还想否认,张伟已经开启【析痕】扫过床板与墙角。
床板内侧有一片新蹭上的红漆,和棒梗藏东西的铁皮盒同色。
偏房后墙外的煤堆下,也有一块刚被翻动过的空隙。
“阎老师,麻烦您带两个人去后墙煤堆,把最上面那块断砖搬开。”
贾张氏的叫骂忽然停了。
几个人很快从断砖下拖出一只红漆铁盒。
盒里除了半块压过钥匙的红蜡,还有两张粮票、一把小螺丝刀、刘家前些天丢的钢笔,以及阎埠贵一直没找到的自行车气门芯扳手。
刘海中当场火了:“好啊!我家光齐还因为那支钢笔挨了顿骂,原来又是棒梗!”
阎埠贵拿起自己的扳手,心疼得直擦:“我就说不能凭空没了。你们贾家把院里当自家仓库了?”
棒梗坐在煤灰里,脸上终于没了方才的凶劲,却仍梗着脖子不肯认。
贾张氏转身就要抢铁盒,被刘海中拦在门外。
院里几家接连认出自家东西,骂声一下全冲着贾家去了。
易中海想把场面压下去:“先别吵,东西找回来就好。孩子得慢慢教,咱们还是先解决住房困难……”
“还解决房子?”张伟打断他,
“您用一张没有影子的调令,带人撬开张家的门,现在赃物也从棒梗藏的盒里翻出来了。您若还想院内处理,那就把‘一大爷同意贾家先占张家偏房’写下来,签名按手印。出了问题,我只找您。”
易中海当然不敢写。
张伟看着他:“不敢担责任,您凭什么替别人做主?”
这一问把易中海堵在原地。旁边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回过味来。易中海嘴上说调解,真出了事,却总让吃亏的人顾全大局,他自己从不肯在纸上留下半个字。
张伟让邻居去街道办叫人。没过多久,王干事带着记录本赶到。他看完偏房里的贾家物件和红漆铁盒,先让人守住门口,随后摊开记录本逐一询问。
王干事没有把事情往不可收拾的地方推,却把每一项责任写得清清楚楚。贾家立刻搬空偏房,赔门锁、木箱和张母的医药费。
棒梗归还所有东西,到各家赔礼,再去学校交书面检讨。街道给贾家记一次入户纠纷,下一回再撬门或偷拿财物,直接移交派出所。
至于易中海,没有调查清楚便借调动传闻逼人让房,一个月内不得主持院会,必须写出情况说明交街道。
贾张氏听到赔钱便坐地哭嚎,王干事连看都没看她。
“再闹,就把今天所有证人一起带去街道谈。你们不是没地方住,是看见别人家的房便想先占。困难不是抢东西的理由。”
棒梗被命令把自己搬来的东西一件件扛回去,还得把偏房地上的煤灰擦净。
他满脸黑灰,抱着比自己还宽的铺盖卷从人群中穿过,笑声从四面钻进耳朵,气得他牙都快咬碎。
走到张伟身边时,他低声骂了一句:“你等着。”
张伟看了他一眼:“我等着。下次别再把证据装在同一种铁盒里。”
棒梗脚下一乱,连人带铺盖摔在门槛外。
院里又是一阵笑。
他爬起来没有再骂,只在进贾家以前回头盯了张家的门两眼,显然没把教训听进去。
张伟没有追着继续逼问。
贾家赔了钱,棒梗丢了脸,易中海也被街道收走一个月的主持权,已经够他们疼上一阵。至于红蜡从哪儿来、易中海又从谁那里听到调动消息,可以慢慢查。
恶念没有消失,他们迟早还会换个法子再来,到时旧账新账一起算。
临走前,张母替他把衣领理好,低声说:“厂里的事要紧,你别总因为家里分心。”
“他们就是看准您会这么想,才敢趁我不在下手。”张伟把新锁钥匙交给她,
“以后谁拿我的调动说事,先看文件。没有盖章的正式通知,一个字都别信。”
张母点了点头。张伟却记住了易中海听来的那阵风声。
厂里上午才刚报出八倍产量,院里中午便有人说他要被调走。消息跑得太快,也太巧。
下午一点半,厂区大门提前清场。
保卫科增加了两组巡查,临时仓库的窗户、封条与出入登记又核了一遍。
装着特种钢加工件的木箱码成两排,每箱都有生产编号、质检签章和封条骑缝。
运输卡车先到,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名穿中山装的中年干部先下车,身后两人各提一个文件包。
杨厂长迎上去:“赵专员,一路辛苦。”
赵专员只握了下手:“货在哪儿?张伟同志到了没有?”
张伟刚从办公楼下来,赵专员便主动伸手:“八点一倍产量,合格率提高,设备损耗下降。三项放在一起,我得先问一句,数据有没有水分?”
周围干部都看向张伟。
赵专员没有寒暄,也没有先夸成绩,开口便问最要命的地方。
“原始记录都在,可以现场抽。”张伟回答。
“好。随我点三箱,临时开封。厂质检科、冶金口和运输接收方三边一起验,抽哪箱不提前通知。”
李怀德上前半步:“赵专员,这批货厂里已经按要求检查过……”
“我知道,所以叫复核,不叫重做。”赵专员看了他一眼,
“特种钢件关系样机配套,多验一遍,回去谁都睡得着。”
三只木箱被随机点出。
封条划开后,油纸一层层揭下,银灰色的加工件在灯下露出来,边缘没有磕碰,表面刀纹细密一致。
检测室临时腾出一张长台。
尺寸、形位误差、硬度、表面缺陷和关键位置的一致性依次复核。
量具落下与抬起的细响接连不断,车间外挤着不少工人,却没人高声议论。
贾东旭也从人群后面钻了进来。
他从街道赶回厂里晚了半个钟头,刚被班组长记了一次离岗,此刻裤脚还沾着院里的煤灰。
想到师父一个月不能主持院会,贾家又赔了门锁和医药费,他看张伟的背影更觉刺眼。
他心里盼着抽验能出一点毛病。
未必要把整批货打回去,只要有一件不合格,上午那场轰动就会打个折扣。
然而钱科长报出的结果一项接一项,没有给他留半点念想。
“第一箱,尺寸与硬度合格。第二箱,表面与形位误差合格。第三箱,关键尺寸合格。三箱抽验件全部通过。”
冶金口的干部又把不同箱号的零件混在一起复测,记录上的差别仍压在要求范围内。
赵专员拿起两件成品,对着光看了一阵。
“产量高不算最难,最难的是每一件都像从同一套尺子里出来。你们这次把批次一致性也做出来了。”
旁边那名老钳工忍不住说:“组合夹具少了反复装夹,刀路也顺,活自然齐。”
赵专员朝他点点头,又问张伟:“这套工艺能不能复制到其他车间?”
“夹具结构和检测办法可以复制,但不能拿一张工艺卡到处套。设备精度、工件材料、刀具批次和工人基础不同,换一条线就要重新做能力评估。”
“没把一次成功吹成万能办法,不错。”
赵专员当场决定,从下一批任务里选两种相近加工件做迁移验证,第三车间原线不动,免得为了展示推广反而耽误交货。
木箱重新封好,开始装车。第一只箱子刚吊上卡车,赵科长便快步从仓库后面过来,贴着杨厂长耳边说了几句。
杨厂长立刻问:“人呢?”
“追到废料堆后面,翻墙跑了。巡逻员只捡到一张纸。”
赵科长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揉皱的复印件。纸缺了右下角,折痕很深,能辨认的几行字却足够让在场的人停下动作。
“拟调张伟同志……”
“新型数控机床样机……”
“专项论证……”
“到场定夺……”
落款被撕掉,只剩半圈模糊印痕。
赵专员脸上的客气消失了:“这份东西,厂里谁见过?”
杨厂长摇头:“没有正式收文。”
“厂办也没有。”李怀德这回回答得很快。
赵科长说:“纸张和厂办常用的不同,门卫登记里也没有携带此类文件的外来人员。那个人靠近后窗时一直低着头,巡逻员刚喊,他便往废料区跑。”
张伟接过复印件,发动【析痕】。
纸张纤维、墨层、折叠方向与边缘撕口在精神感知中被逐一放大。
墨迹来自同一份原件,却有两处文字深浅不同,说明复印前曾被拼接。
残留印痕也不是完整公章,而是另外一张材料上的半边印影。
纸背沾着很细的黑色粉尘,夹杂少量红褐色油垢,不属于第三车间常用的切削液。
这是一份刻意做出来的假调令。
问题在于,造假的人知道张伟,知道新型数控机床样机,也知道下午有特种钢装车。他拿着假文件靠近临时仓库,究竟想混进去看什么,还是故意把纸留下来让人发现,眼下都无法判断。
张伟又展开【精神扫描】,把临时仓库、废料区、围墙外的道路和附近房屋扫了一遍。百米范围内没有可疑的人,翻墙者早已离开。他只在后窗下发现半枚鞋印和一小段被鞋底压断的蜡线,现场线索少得可怜。
周振华赶来以后,看完纸便骂:“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赵科长把复印件装进证物袋:“后门已经封了。今天的门卫记录、临时工名单和外来车辆全部重查。保卫科先查人,不乱猜。”
赵专员看向张伟:“你知道样机调动这件事吗?”
“不知道。上午回院时,也有人拿我要被调走的传闻逼家里让房。”
杨厂长立刻转头:“院里也有消息?”
“只有传闻,没有文件。那拨人惦记的是房子,和这张假调令未必是一回事。”张伟没有为了省事把两件事硬绑到一起。
“但消息来源可以查。厂里还没收到正式通知,外面已经有人知道样机和调动,至少说明口子漏在前面。”
赵专员点了下头:“两件事先分开查。办这种案子,最怕拿猜测当证据。纸交保卫部门封存,装车暂停十分钟,重新核对箱号与封条。”
所有木箱再次核验,没有少,也没有被动过。运输队刚准备重新起吊,厂区大门外又传来汽车声。
门卫一路跑来:“杨厂长,冶金口和一机部联合来人,通行证是部委签发的。对方说有保密任务,只见张伟同志本人。”
在场的人一起看向门口。
第二辆黑色轿车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走下来,手里提着密封文件袋。两名随行人员没有进办公楼,先向保卫科出示证件,核验过程一项不少。
老干部穿过院子,目光先落在暂停装车的特种钢木箱上,又看见赵科长手里的证物袋。
“看来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赵专员问:“您知道这张假调令?”
“车上说。”老干部没有当众解释,只把密封文件袋递到张伟面前,“先确认封条。里面是新型数控机床样机的联合处置方案,保密级别已经上调。”
张伟检查封口,没有接到手里:“为什么现在送到厂里?”
“因为样机不能再按原计划留置,也不能立刻交出去。冶金口、一机部和使用单位意见相反,上边要求今天拿出结论。”
“谁来定?”
老干部看着他:“技术判断,由你先说。责任,由会上所有签字的人一起担。”
车间里的机器仍在运转,沉重的切削声隔着两道墙传来。
临时仓库外,二百多件特种钢加工件已经装进封箱,那张假调令却摆在一旁,谁也无法把它当成一张普通废纸。
八倍产能刚把第一创汇机械厂推到更多人面前,假调令便跟着出现。
成绩越大,盯着这里的人也越多。
张伟接过密封文件袋。
第七次低温循环还在等待排期,一台新型数控机床样机的去留,却已经被推到了桌面上。
而那个带着假调令靠近仓库的人,仍在厂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