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低温循环验证还没开始,第一创汇机械厂先被另一件事卡住了喉咙一般,
那就是,订单多得无处安放!
八月的热气闷在生产调度室里,吊扇转得吱呀作响,吹下来的却全是粉笔灰和纸张的油墨味。
三面墙挂满进度表,红线压着蓝线,蓝线又穿进黑格子里。
电饭煲、电热产品、国内协作件、外贸订单、程序控制精密设备试制零件、毛熊出口型设备、维修备件……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交付日期,近的压在月底,远的已经排到了来年开春。
周振华咬着一支没点火的烟,在墙前来回看了十来分钟。烟嘴都被牙齿咬扁了,他终于抬手捶了一下桌角。
“他娘的。”
生产科几个干部同时停笔。
离他最近的年轻人试探着问:“周主任,哪张表又错了?”
“表没错,厂子快错了。”周振华摘下烟,指着墙上一片交叉的红线,
“以前没订单,我恨不得带人去部里门口打地铺,现在单子追着人跑,我还是想拿脑袋撞墙。八月的计划没吃完,九月的任务又往里塞。
电饭煲出口批次不能少,几个城市催货的电报一天一封,电热产品那边死活不让车间,机床试制区要人,控制柜验证也要人。
你们告诉我,一个工人怎么掰成三个人使?”
有人小声提议道:“要不再招一批?”
周振华斜眼看过去:“招来就会干?
工人不是地里的萝卜,拔出来洗洗泥就能往设备前一杵。装配、检测、绕组、绝缘处理、控制柜调校,哪一样不要师傅带?
等新人出了师,你先拿什么交货?”
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伟夹着第六次低温试验方案进来,刚跨过门槛,周振华便冲他招手。
“来得正好,你给我看看,这厂子还能往哪儿塞。”
张伟扫过墙上的表格:“人不够?”
“人不够,设备不够,地方也不够。”周振华拿烟杆点了点窗外,
“再来两批订单,我把食堂改成装配车间。”
“工人蹲在机床边吃饭?”
“办法总比困难多。”
“那您先蹲,给全厂做个表率。”
屋里响起一阵笑。
周振华也被逗乐了,抬脚虚踹一下:“少给我耍嘴。上边谈的那个方案,你听到消息没有?”
“电器三厂?”
“真要并?”
“目前只是同意产业整合的方向,先成立联合筹备组。
资产、设备、人员、订单、技术能力,还有两边的管理关系,都得一项一项清。”
周振华听得直咂嘴:“两枚印章往一块儿盖,不就完了?”
张伟把试验方案放到桌上:“盖完以后,几千号人第二天排队喊您厂长?”
周振华摸了摸下巴,声音忽然低了:“我倒没惦记那把椅子。不过照这个势头干下去,我这辈子说不准真能管一次万人大厂。”
“先把眼前这几千号人管明白,再做梦。”
“你怎么跟老领导说话呢?”
“老领导更该实事求是。”
“滚。”
嘴上互不相让,两人脸上那点笑意却很快淡了。
电器三厂不是一处闲厂房,更不是拉来就能用的一批机器。
那是一座建厂早、职工多、门类杂的老厂,有冲压、绕组、绝缘处理、电器装配,也有一套用了多年的大批量生产办法。
可它的产品老,订单少,部分设备常年吃不饱,有些车间十个人干六个人的活,干部关系更是一团陈年旧账。
真把两个厂放到一套体系里,争的绝不会只是一块牌子。
一机部要保精密机械、程序控制设备和工业化试制。
轻工口惦记民用供应、原有产品与几千名职工的去处。
外贸部门只认交货日期。谁都说自己顾全大局,谁也没准备把手里的权责白白让出去。
当天上午的协调会,果然从第一句话就带着火气。
林司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我先说清楚。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工业化试制功能,谁也不能削。”
轻工口来的方主任把茶杯推开:“老林,还没谈怎么合,你先拿粉笔画地盘?”
“这叫画地盘?程序控制设备试制、出口设备验证、研究处工程化放大,这几条线能拿去填生产计划?”
“我没说能。可电器三厂原来的产品也不能叫你一刀砍光。”
“谁说砍了?”
“你那口气,听着就像要把人家连车间带工人全改成机床厂。”
林司长刚要拍桌子,旁边的陈司长慢吞吞喝了一口茶:
“你们接着争,我只有一件事,外贸订单不能误。钱是大家挣,任务自然也得大家扛。”
两个人一起看向他,陈司长连眉毛都没动。
副部长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屋里这才停下争执。
“今天不是谈谁吞谁,也不是比哪边产值高。把现有能力重新组合,才是筹备组要解决的事。”他说完看向张伟,
“张伟同志,你先从技术上讲。”
桌边十几道目光齐齐转来。
有人等着他替一机部争地盘,
有人防着他拿技术当刀,
先砍电器三厂的老产品。
张伟没碰那些座次和职务,只把两份清单摊开:
“第一创汇机械厂缺的并不只是厂房。
程序控制设备再往下走,控制柜、电源系统、小型电机、执行机构、绝缘工艺、绕组一致性,都会成为绕不过去的坎。
电器三厂毛病不少,但它恰好有我们缺的底子。”
林司长低头看清单:“具体说。”
“一批熟练绕线工,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绝缘处理经验,成套冲压设备,小型电机装配基础,电气检验人员,还有几位真正做过电机和控制系统的老工程师。”
方主任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坐直了些:“你最看重的不是厂房?”
“厂房能改,设备能搬。真正难复制的是人。”
一句话落下,方才还各怀盘算的人都停了几秒。
陈司长用杯盖拨了拨茶叶:“那民用电器出口怎么办?”
“电饭煲和电热产品已经有成熟产线,也有外贸渠道,必须保留。但不能因为眼前订单多,就把所有人和设备都抽去赶货。
试制区要有独立资源,核心验证设备不能今天做试验,明天被一句‘先保计划’搬去生产,半年以后还不回来。”
这种事谁都见过!
短期产值做得漂亮,技术人员却被拆去填表、盯工时,新产品停在图纸上,等大家想起来时,原先那批人早已散到各处。
副部长翻了两页记录,当场定下一条:“联合筹备期间,现有试制体系、核心验证资源和技术人员,不得随意调整。具体边界由筹备组列出来,再报上来。”
林司长点头,方主任略作思量,也没反对。
方向总算有了骨架,不是给电器三厂续命,也不是让第一创汇机械厂挑肥拣瘦,而是把机械、电气、控制与规模生产真正接到一处。
消息当天下午便传进了两个厂。
车间里的年轻工人最先兴奋,有人说以后人数得翻一番,有人惦记奖金,还有人说厂子大了总该多分几辆自行车。
老师傅抡起抹布便骂:“牌子还没挂,你们先把钱分完了,怎么不顺便一人盖座楼?”
工人们笑得响,干部办公室里却没人笑得出来。车间怎么划,设备听谁调,技术人员归哪边,工资与福利怎么算,原有产品留多少,每一个问题后面都拴着一群人。
周振华被问了半天,终于一掌拍在桌上:“筹备组还没开第一次会,你们让我上哪儿找答案?谁再因为我跟张伟熟,就来套领导班子的消息,我让他去厕所管坑位!”
人散以后,他自己却抱着清单钻进张伟办公室。
“说实话,这事能成吗?”
“看怎么合。硬把两边揉在一起,只会把两个厂的问题装进一个更大的壳里。”
“有这么麻烦?”
“工艺、设备、干部习惯、工人技能全不一样。今天为一张工艺卡争,明天为一台检测设备争,后天就能为了谁先用试验室堵门。”
“那你还赞成?”
张伟把人员清单推到他面前:“因为值得。”
周振华顺着他画出的记号往下看。
电机工、绕线工、电气检验员,最后是几名老工程师的履历。
其中一个名字被张伟用铅笔圈了起来。
顾明远,五十七岁,做过小型电机、继电控制和电源系统,脾气出了名地坏。
“你盯上人家技术骨干了?”
“先评估,再谈怎么用。出口设备的低温问题还没解决,下一代多坐标联动试验平台对电气控制的要求只会更高。第一创汇机械厂不能永远等研究处给人。”
“把人调过来不就行了?”
“技术人员不是设备。人不认你的方向,调令只能把身体搬过来。”
周振华看着顾明远那行履历,半晌才点头:“也是。机器不会跟你拍桌子,人会。”
“会拍桌子不怕,拿得出东西就行。”
厂里为人和设备争得不可开交时,四合院里却安静得反常。
这几个月,易中海见了张家人会主动打招呼,秦淮茹借东西不再站在门口抹眼泪,连贾张氏都收起了当面骂街的劲头。
院里有人私下说,贾家总算知道疼了,也有人夸一大爷把大家劝回了正道。
张伟从来没信过。
恶意不会因为吃过一次亏就自行消失,它只会学会低头,学会藏在笑脸后面,等着从更软的地方下口。
那天下午,张伟还在部里开会,刘桂兰已经提着布袋去供销社买粮。
轮到她时,售货员接过副食票,只看了一眼便把票压在柜台上。
“婶子,这张票哪儿来的?”
“粮本里夹着的,还能是哪儿来的?”
“去年作废的旧票,印色都不一样。您再找找。”
后边排队的人一听,立刻探头来看。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催她别占柜台。
刘桂兰把布袋翻了两遍,原本夹在票套里的两张肉票和一张油票全没了,只剩这张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旧票。
她一辈子要脸,听见身后有人说“干部家也不缺这口,犯得着拿旧票糊弄人吗”,
脸一下烧了起来。
她没有跟售货员争,收好粮本便往外走,跨门槛时还被后边急着买东西的人撞了一下,手掌擦过粗糙的砖墙,蹭掉一层皮。
等她回到院里,秦淮茹正蹲在水池边洗衣服。
看见她空着布袋回来,秦淮茹连手上的泡沫都没冲,赶忙迎上去。
“哟,桂兰婶,这是怎么了?手上还出血了。”
刘桂兰不愿在院里讲,摇头说没事。
秦淮茹却像是真心着急,一路把她送到门口,还从自家拿来半瓶红药水。
没过多久,易中海也来了,话说得十分妥帖:
“票没了是小事,别气坏身子。院里孩子多,兴许是谁拿去玩了。咱们关起门查清,别闹到外边,伤了邻里情分。”
刘桂兰本来只当自己记错了地方,听见“孩子”两个字,反而抬起头:
“一大爷,我可没说票是在院里丢的。”
易中海停了一下,随即叹气:
“我这不是替你猜吗?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凡事留点余地。”
他说完便走,背影看着依旧厚道。
傍晚,张伟推车进院。
棒梗正蹲在廊下弹玻璃球,见他回来,抓起地上的球便往贾家跑。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笑着问他吃了没有,那份热络和从前大不相同。
张伟没接话,只看了棒梗一眼。
孩子跑得很快,右脚落地却比左脚重,鞋帮鼓出一小块。
张伟把车靠到墙边,精神力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掠过半个院子。
贾家灶台、床板、柜子、煤堆,所有物件只剩下模糊轮廓。
到了棒梗脚下,那只旧布鞋里却叠着几张薄薄的纸,边角还带着供销社票证特有的齿纹。
他没有立刻动手,进屋先看了刘桂兰的粮本,又问清供销社的经过。
票套内侧多了一道新刮痕,门锁却没有被撬过。
有人拿钥匙开过门,还故意塞进去一张旧票,让刘桂兰在外边丢脸。
若只是孩子嘴馋,偷了肉票便会急着换吃的,不会想到调包,更不会正好挑张伟不在家的下午。
刘桂兰看出他脸色不对:“算了,几张票而已。你厂里正忙,别因为这点事跟人吵。”
“丢几张票是小事,他们拿您试刀,不是小事。”
张伟给她手上擦了药,转身出了门。
棒梗已经换了位置,坐在贾家门槛上啃窝头。
瞧见张伟朝自己走来,他下意识把右脚往门里缩。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身子正好挡住门口。
“张伟,孩子还小,你别吓他。”
“我说什么了吗?”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
“院里的人都出来。”张伟声音不高,却让前后院的说话声停了,
“张家丢了两张肉票、一张油票,有人还往粮本里塞了一张作废票。我只问一次,谁拿的,现在交出来。”
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
阎埠贵夹着账本来了,刘海中背着手站到人群前边,易中海最后到,眉间已经有了责备。
“张伟,事情没查明以前,别把全院的人都当贼。”
“我没说全院。我说的是拿票的人。”
易中海看了一眼刘桂兰包着纱布的手:
“你母亲受了委屈,大家都理解。可孩子们在院里跑来跑去,拿错东西也有可能。真要是哪个孩子贪玩,教育几句,把票还了,也就过去了。”
“调包、开锁、专挑我不在的时候进屋,这叫贪玩?”
人群里起了嗡嗡声。刘海中立刻追问:“还有开锁?”
棒梗把窝头攥成了一团。贾张氏从屋里冲出来,扯着嗓门喊:
“你看我孙子干什么?谁知道你家是真丢还是假丢!当了干部了不起,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是不是他,脱鞋就知道。”
棒梗腾地站起来,扭头便往屋里钻。
张伟早防着他,伸手抓住后领,顺势往后一带。
棒梗手里的半块窝头落在地上,右脚那只布鞋也甩了出去。
三张票证从鞋垫底下滑出来,落在青砖上。
顿时,院里顷刻没了声。
阎埠贵弯腰捡起票,对着昏黄的天光看了看,又翻过背面的编号:“是张家的。上个月分票时我帮她核过数,尾号对得上。”
秦淮茹脸上的血色退了。
贾张氏反应过来,扑过去便要抢:“老阎,你少胡说!”
刘海中横过胳膊,把她挡了回去。
他这些日子正愁在院里插不上话,眼下抓住机会,嗓门比谁都大。
“证据就在这儿,你还想毁掉?这不是几块糖,是票证!”
易中海脸色很难看,仍试图把话往回收。
“棒梗,告诉大家,是不是你捡到以后忘了还?”
棒梗看了看易中海,又看了看秦淮茹,忽然喊道:“就是捡的!在张家门口捡的!”
“那张旧票呢?”张伟问。
“什么旧票?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旧票,却知道要把新票藏进鞋底?”
棒梗被问得哑了,眼珠四处乱转。
张伟松开他的衣领,棒梗以为有了机会,弯腰抓起地上一块碎砖,照着张伟的手背砸来。
秦淮茹尖叫一声。
张伟侧身避开,扣住棒梗手腕,砖头“啪”地掉在地上。
他反手两巴掌落下,没有打头,却让棒梗原地转了半圈,跌坐在青砖上。
孩子先是愣住,随后捂着脸大哭,哭声里没有害怕,只有恨。
贾张氏扑上来撒泼,被刘海中和两个邻居死死拦住。
秦淮茹跪到棒梗身边,一边抱他,一边冲张伟掉泪:“票已经找回来了,你还打孩子,非要把我们孤儿寡母逼死吗?”
“他拿砖砸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拦?”
“他才多大,他懂什么!”
“不懂开锁,却懂调包。
不懂对错,却知道往鞋底藏票。
刚被抓住就敢拿砖。
你要继续拿年纪替他遮,迟早有人替你教,到那时候可不是两巴掌。”
易中海沉声道:“张伟,你说话别太绝。院里过日子,谁家孩子不犯错?”
张伟看向他:“一大爷,我刚才只说丢了票,您先说孩子。
我母亲没说在哪儿丢,您先劝她别闹到外边。
现在票从棒梗鞋里出来,您又急着替他定成捡的。
您是提前知道,还是每次都恰好猜对?”
人群的视线一下落到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你少血口喷人。我是为了院里和气。”
“拿受害人的脸面换和气,当然容易。”
张伟没跟他继续吵,转头对阎埠贵说:
“三大爷,麻烦您把票号、发现地点和在场的人记下来。
明早我带母亲去供销社说明,再去街道和派出所留个记录。
谁觉得这是小事,可以把自家粮本拿出来,让棒梗也进去玩一回。”
没人接话。
秦淮茹这才真慌了。
棒梗再去派出所留下记录,学校那边也瞒不住。
她抹着泪求了半天,贾张氏从骂人变成拍腿哭穷,易中海又提“院内解决”。
张伟最终没有把事情做绝,但条件一条没少。
贾家当众赔偿旧票造成的损失,修张家门锁。
棒梗去供销社向售货员说明经过,再到学校交检讨,街道留下书面情况。
下一次再进张家,不论拿走什么,都直接交公安处理。
“还有,”张伟看着秦淮茹,
“从今天起,张家的门、东西和家人,你们贾家谁都别碰。借粮、借钱、借工具,一概没有。”
秦淮茹抱着棒梗,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眼底却没有半点悔意。
她真正心疼的不是刘桂兰受的羞辱,而是棒梗为什么没把票藏好。
人群散后,张伟用精神力扫了一遍门锁。
锁芯里除了钥匙留下的常年磨痕,还有几道生涩的新划痕。
贾家床板下压着一小块红蜡,表面留着半个钥匙齿形。棒梗能拿票,靠的就是这东西。
红蜡是谁给的,旧票又从哪儿来,今晚问不出答案。
张伟也没打算逼着他们一次认清。
蛇缩回洞里,打断一截尾巴比胡乱掘洞有用。
等它再伸头,才好顺着痕迹把后面的人一个个拽出来。
他回屋时,刘桂兰还在自责:“都怪我没把粮本放好。”
“不是您的错。”张伟换下门锁,把钥匙递给她,
“他们不敢正面碰我,才会找您。以后院里谁突然对您过分热心,别急着领情。”
刘桂兰看了一眼贾家方向,低声问:“他们不是已经改了吗?”
“那不是改,是怕。怕和善,是两回事。”
第二天一早,
张伟刚进研究处,便被小吴、陆国平、何秀梅几个人堵在办公室门口。
小吴怀里抱着一摞材料,显然准备充分:“张司长,我们有集体意见。”
“这么大阵仗?说吧。”
“厂子扩产可以,不能拿试制线填订单。多坐标联动试验平台刚列出问题清单,程序控制铣削和磨削验证都没走完,谁也不能把设备拉走。”
何秀梅跟着补了一句:“数据组也不能长期抽去做生产统计。”
张伟把门推开:“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