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轧钢厂的广播突然响了。
正是早班生产逐渐进入状态的时候。
车床轰鸣,吊钩从高处缓缓掠过,钢件落到托架上,撞出沉重的金属声。
最初没人太在意。
直到广播员念出一句:
“现将机械加工分厂重点任务线第一阶段技术改造验证情况,向全厂作阶段通报。”
第三加工车间里,几名工人同时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刀具库门口,刚领到工具的人停住脚步。
培训教室里,贾东旭把千分尺轻轻放下,也朝窗外看去。
“经专项技术工作组与轧钢厂相关部门联合验证,首批重点型号配套零部件样板工序取得阶段性成果。”
“在不延长单班工作时间的情况下,通过重新验证工艺参数、改进夹具定位、统一测量节点、加强刀具批次管理与设备维护,重点工序单班有效合格件数量明显增加。”
“首个连续验证批次,全数合格。”
“返工数量明显减少,样板设备重复故障发生频次下降。”
广播没有说整个轧钢厂从此再无废品。
也没把一个样板批次吹成全厂产量翻番。
可“全数合格”四个字落下来,依旧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
“真全过了?”
“说的是首个连续验证批次。”
“那也够厉害了!以前那批重点件,一晚上得返工好几个。”
“没多熬时间,还能多出合格件?”
工人听的是活儿少返工、钱不少拿。
车间干部想到的是,压在头顶的重点任务交付期限,终于多了几分把握。
技术人员关注得更细。
刀具、夹具、测量、维护。
看着都是小事,摆进同一套工艺里,竟真能把废品从生产线上往下赶。
第三车间休息区,孙茂才端着搪瓷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昨天食堂里的争执才过去。
今天广播便把样板线的成绩传遍全厂。
旁边没人故意挖苦他。
可越是没人说话,那几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像细针。
孙茂才忍了半晌,闷声说道:
“技术成绩归技术成绩。”
“车辆的事不是已经查清了吗?”
旁边工人喝了口水。
“是查清了。”
“派车审批和路线都对得上。”
“你那天确实把话说过头了。”
孙茂才脸上一热。
“我也不是源头!”
“那你把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孙茂才刚要反驳,忽然想起一件事。
最初听到“张家拿公车当私车”的那天,除了阎解成,休息区还站着一个设备协作临时工。
那人叫冯二锁。
以前在废料转运组干过。
阎解成负责说张家坐过几次车,冯二锁却一直在旁边追问另一件事。
张伟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去机械加工分厂?
专项车辆通常几点离厂?
当时听着像顺着闲话凑热闹。
现在回头一想,味道完全变了。
孙茂才猛地站起来。
“我去保卫科。”
班组长皱眉。
“又想起什么了?”
“想起一个人。”
“边走边说。”
两人快步出了休息区。
广播声传进基础培训班以后,教室里的气氛也变了。
前几天还有人趴桌子、漏记录,总觉得技术组是在用表格折腾人。
今天连最后一排两个最爱打瞌睡的工人都坐直了。
培训老师举起一把千分尺。
“还觉得量具编号没用?”
没人吭声。
老师点了贾东旭。
“前天那批训练件,问题怎么查出来的?”
贾东旭一下成了全屋焦点,耳朵有些发红。
“同一批训练件,同一台设备,只有一段时间的数据偏。”
“后来对量具编号,发现那段时间换过一把千分尺。”
“再查使用记录,那把尺子以前磕碰过。”
老师点了点头。
“记录不是给领导摆着看的。”
“是下一次出问题时,告诉你该从哪里查。”
贾东旭低头看着自己写得并不好看的表格,眼神比前几天认真了不少。
他并非突然变得无私。
广播里的成绩,让他看见培训骨干往后可能拿到的岗位和待遇。
这东西真有用,他便更不能让别人学在自己前面。
趁老师转身,他悄悄在考核重点旁多画了两道线,又用胳膊挡住,不让后桌看清。
所谓用功是真的。
藏着自己的算盘,也是真的。
技术科办公室里,程国栋听完广播,没有跟着几个年轻人拍桌庆祝。
他抱起样板工序统计表,径直去找张伟。
张伟正在看昨夜设备干扰对照记录。
“张组长,广播已经播了。”
“我听见了。”
“我觉得技术报告里得补一段边界说明。”
旁边两名年轻技术员立刻收了笑。
全厂都在高兴,这时候跑来强调问题,不是给人添堵吗?
张伟却放下手中的记录。
“说。”
“现在的提升来自样板工序。”
“限定设备、限定人员、限定工艺条件,不能直接代表全厂同类任务都能达到相同结果。”
“首个连续验证批次全数合格是真的,但样本还不够大。”
“刀具批次更换以后能不能保持,设备长时间运行后会不会再出问题,都要继续看。”
程国栋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昨晚重新装配的样板机,还没有完成第二轮长时间验证。”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
张伟点头。
“很好。”
程国栋怔了一下。
“能在所有人都高兴的时候,还记得报告边界。”
“这才是技术人员。”
张伟把统计表推回去。
“把这些写进技术备注。”
“广播告诉全厂阶段成果。”
“报告必须告诉决策的人,成果在哪些条件下成立。”
“明白。”
程国栋抱起文件,刚走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第二轮连续运行数据,您负责。”
他脚步一顿。
“我就知道。”
“谁提出问题,谁多做一点。”
“您这规矩真够狠。”
“习惯就好。”
门外,韩守义正提着一把沾油的扳手。
“大学生,又给自己找活了?”
程国栋瞥他。
“样板机马上开第二轮。”
“您那耳朵别只顾着听热闹。”
韩守义眼睛一瞪。
“我这耳朵比你那张大学文凭好使!”
“文凭不会耳背。”
“你小子……”
张伟从办公室出来。
“还有力气吵?”
两个人同时闭嘴。
“去现场。”
上午九点四十分,样板机第二轮连续运行开始。
前一轮查出的回油沉积已经清理,主轴预紧也按检测结果重新调整。
夹具重新校核,刀具和加工参数全部按同一方案准备。
前四十分钟,各项数据很好看。
一小时,温升仍在预定范围。
一小时二十分钟,连续加工件的尺寸分布依旧集中。
郑科长脸上刚露出一点笑,韩守义突然从设备旁站起来。
“声音不对。”
程国栋立刻看向温度记录。
“当前趋势没有越过警戒范围。”
“回油声有点发干。”
“您上次已经清过回油通道。”
“清了沉积,不等于管路布置没有别扭。”
“先看数据。”
“你那纸又没长耳朵。”
“您的耳朵也不会量温度。”
两人一句顶一句。
张伟没有制止,只盯着记录继续跑低负载。
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温升速度开始变化。
幅度不大,趋势却与前段不同。
程国栋脸上的坚持变成了凝重。
一小时五十分钟,变化继续。
张伟抬手。
“停机。”
设备声一点点落下去。
刚才听见广播时的兴奋,也被这条重新抬起的曲线压回了现实。
郑科长有些不甘。
“前面都很好。”
“前面好是真的。”
张伟指向曲线后段。
“后面出现变化也是真的。”
“不能只认自己喜欢的那半张表。”
韩守义认定回油管弯头位置还有问题。
程国栋则怀疑,主轴隔圈在热态下的尺寸变化仍在影响预紧。
两个人谁也没能说服对方。
张伟只问:
“验证方案呢?”
程国栋从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
韩守义摸了摸鼻子。
“我的在脑子里。”
“写出来。”
“我回头……”
“明天下午拆检前交。”
韩守义咬了咬牙。
程国栋在旁边问:
“需要我帮您记吗?”
“滚。”
周围人没忍住,全笑了。
中午,轧钢厂广播第二次响起。
这回通报的是专项车辆核查结果。
派车审批、任务路线和同行原因全部公开说明。
关于“张家长期把专项车辆当成私人交通工具”的说法,与事实不符。
孙茂才需要书面检查。
阎解成暂停临时协作工作,撤下本轮留用推荐。
处理到哪一步,讲到哪一步。
没有把一句错话无限放大,也没有让造谣的人毫无代价。
广播结束以后,后厨最先炸了锅。
傻柱把大勺往案板上一拍。
“孙茂才今天来哪个窗口?”
旁边配菜工吓了一跳。
“柱子,你问这个干嘛?”
“我给他长长记性。”
“厂里都处理了,你别胡来。”
傻柱冷笑。
“我又不打他。”
“中午白菜豆腐,谁手一抖少半勺,他还能饿死?”
他说得像真在替张家打抱不平。
其实心里另有一层盘算。
这几个月,张伟的身份越来越高,张家在院里的腰杆也越来越直。
傻柱表面替他们出头,心里却想让所有人知道——张家遇上事,还得有人替他们动手。
只要张伟欠下一次情,以后他何雨柱开口求点什么,总不能次次往外推。
孙茂才来打饭时,傻柱果然把勺子往盆沿重重一刮。
别人一勺白菜豆腐带着肉末粉条。
到了孙茂才饭盒里,只剩半勺菜汤和几片白菜帮。
孙茂才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何雨柱,我这份量不对。”
“哪儿不对?”
“肉末粉条呢?”
“捞没了。”
“前面的人都有!”
傻柱把大勺往肩上一扛。
“谁让你来得晚?”
后面排队的人全看见了。
有人想笑,有人皱眉,也有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孙茂才这两天刚因流言挨了处理,面子本就所剩无几。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连一勺饭都被区别对待,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是替谁整我?”
“没人整你。”
“那你把勺子放秤上称!”
傻柱眼睛一瞪。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两人正要吵起来,贾东旭从后门进来取培训班的工作餐。
他看见孙茂才饭盒里的菜,又看见案板旁放着一只小搪瓷盒。
盒里装着傻柱刚才从大盆里扣下来的肉末粉条,上面还压着两片肥肉。
“柱子,这盒给谁的?”
傻柱毫不在意。
“给张伟带回去。”
“他媳妇不是怀着孩子吗?食堂多出来一点,给孕妇补补。”
贾东旭脸色骤变。
昨天刚查完专项车辆。
今天傻柱就敢拿食堂定量菜往张家送。
这东西真进了四合院,外面能传成什么样,傻子都知道。
“你赶紧倒回去!”
傻柱不高兴了。
“你管得着吗?”
“这不是你家的菜!”
“食堂多出来的。”
“孙茂才那一勺是不是进这里了?”
傻柱表情僵了一下。
“我就是看不惯他。”
“那你也不能拿王莉莉当借口!”
“我怎么拿她当借口了?我好心给她补身子!”
“这份好心,我们家要不起。”
张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后厨顿时没了动静。
傻柱握着大勺,胳膊还举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杨厂长让我来吃饭。”
张伟先看孙茂才的饭盒,又看向那只单独装好的搪瓷盒。
“称。”
傻柱嘴角一抽。
“一勺菜还称什么?”
“按食堂定量称。”
后厨班长听到动静赶来,脸已经沉了下来。
几份正常饭菜一比较,孙茂才那份少了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