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十二点的汽笛刚落,三个食堂门口便挤满了人。
铝饭盒碰得叮当作响,热气裹着白菜豆腐和肉末粉条的味道,从窗口一直漫到门外。
张建国也在队伍里。
他今天不是来上班。
第一创汇机械厂后续试制要协调一批工装配件和特殊材料,他作为车间副主任,带着两名技术员跑了一上午,嗓子说得发干,这才被轧钢厂的协作干部留下吃顿工作餐。
排队时,阎解成还主动替他抱过一只图纸筒。
“张叔,您歇会儿,我年轻,拿得动。”
笑得热情,话也说得周到。
可走到楼梯拐角,他便压低了声音。
“张叔,我现在这个临时协作岗干得还行。下一批留用推荐,您能不能跟张伟哥提一句?”
张建国当场把图纸筒拿了回来。
“推荐看考核,你找自己的组长。”
“我就是想让张伟哥帮我递句话。”
“他管技术,不管给街坊塞名额。”
阎解成脸上的笑停了半拍,很快又接了回去。
“您看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转身时,眼底却掠过一抹怨气。
张建国没放在心上。
这种托关系的话,他最近听得多了,能当面堵回去,已经算省事。
谁知刚坐下扒了两口饭,背后便传来一句:
“有本事就是不一样。”
“上班有伏尔加接送,爹妈媳妇都能跟着享福。”
声音不算响,却恰好能让附近几张桌子听清。
张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
说话的是第三机修车间的孙茂才。
四十来岁,平日干活不算差,就是心里总压着一股不平。
他姐夫前几年竞争基层管理岗位没成,孙茂才从那以后便认定,厂里所有提拔和好处背后都藏着关系。
最近技术改革一开,培训、岗位调整、样板机小组接连落地,他又没进首批名单,心里的火正愁没地方撒。
旁边有人提醒道:
“老孙,吃饭就吃饭,别瞎扯。”
孙茂才把筷子一放。
“我瞎扯什么?”
“专项工作车辆是公家的吧?”
“那就该办公事。”
“今天捎爹,明天接媳妇,后天一家人都坐上了。再过几天,是不是还得拿公家的油送孩子上学?”
四周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有人低头扒饭,有人侧过脸看热闹,也有人真被他说出了疑问。
张建国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转过身。
“你说谁?”
孙茂才看清他,眼神明显躲了一下。
可几十双眼睛都在看,这时候认怂,比挨骂还让他难受。
“张副主任,我没点名。”
“你就差把我儿子名字写脑门上了,还叫没点名?”
张建国走到他桌边,脸色铁青。
“我坐过一次车。”
“工作协作结束,返程路线重合,按登记顺路同行。”
“你说我天天坐,证据呢?”
孙茂才梗起脖子。
“您一次,您儿媳一次。谁知道外头还有多少次?”
“不知道你就敢编?”
“外面都这么传!”
“外面传你是厂长,你明天是不是就敢进办公室拍桌子?”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孙茂才面子挂不住,声音更大。
“您别拿身份压我!”
“我问的是公车能不能给家里人坐!”
张建国猛地站直。
“我压你什么了?”
“我今天要是说不清楚,下午就去厂办查派车单!”
“查不出问题,你当众给我儿子道歉!”
“查出问题,我张建国脱了这身工作服,站厂门口认错!”
这句话砸下来,食堂里彻底没了杂音。
第一创汇机械厂随行的两名技术员赶紧起身,一左一右拦住张建国。
“张副主任,别动气。”
“咱查记录,不跟他吵。”
就在这时,一只铝饭盒重重落在桌上。
啪!
韩守义站了起来。
他刚从样板机现场下来,袖口还沾着油污,腋下夹着一份维修记录。
“孙茂才,你问车,没人堵你的嘴。”
“可你把一次顺路说成全家天天坐,把任务保障说成张家享福,算哪门子监督?”
孙茂才皱眉。
“韩师傅,这事跟您没关系。”
“本来没关系。”
韩守义抽出维修记录,哗地摊开。
“可你还说张伟来厂里就是坐车、摆排场。”
“来,你看看他摆出来的东西。”
“同型号三台老设备,润滑系统一年反复出毛病。以前坏一台修一台,修完各回各家,谁也不知道三台犯的是一类病。”
“张伟把记录往一张桌上一铺,才扒出维护周期被拖后的问题。”
他粗糙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油痕。
“样板机改造以后,重复故障往下降,重点线返工也少了。”
“你可以质疑派车。”
“但你拿一条没核过的闲话,连人家的工作一起抹黑,算什么东西?”
孙茂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食堂里却并非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边。
角落里,一个老工人放下饭盒。
“韩师傅,车的事该查。”
“可大家心里有话,也是真的。”
“培训名单一批批出,旧岗位以后怎么安排?学不会新设备的人怎么办?厂里没说清楚。”
另一个人也开了口。
“老师傅是不是都要重新考试?”
“考不过,是不是就没活干?”
“年轻人进了新设备组,我们这些人往哪儿去?”
几句话说出来,方才只属于张家的争执,忽然露出了
怕!
不是人人都恨新技术。
他们怕的是,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活,忽然有一天不值钱了。
孙茂才见有人出声,胆气又冒出来。
“听见没有?”
“不是我一个人有意见!”
“你那是意见吗?”
贾东旭端着饭盒,从后排走了出来。
他刚上完上午的培训课,本来不准备掺和。可培训考察还没结束,张伟和技术组对学员的协作评价都能影响去留,他怎么可能眼看着有人给张家泼脏水?
他说的每句话未必都是假的。
但这份主动,也绝不是突然长出了多高的觉悟。
“机器不是塞一条纸带、按一下按钮就完事。”
孙茂才斜了他一眼。
“你进培训班了,当然替他们说话。”
贾东旭脸上一热,却没有退。
“我就是进了,才知道以前想得有多简单。”
“测量错了,机器能一口气做错几十件。”
“刀具状态没人管,后面全是废品。”
“工艺参数填错,它不会提醒你,只会照着错的往下干。”
“我这几天学记录、学测量、学纸带基础,脑袋都快炸了。”
韩守义哼了一声。
“这几句话还有点人样。”
贾东旭嘴角一抽。
“韩师傅,我以前说话不像人?”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压抑的气氛总算松开一丝。
孙茂才仍不服。
“那没进培训的人呢?”
贾东旭顿了一下。
“该问清楚。”
“可问岗位,和编张家天天坐公车,是一回事吗?”
食堂侧门处,一道人影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张建国正对着孙茂才,没有看见。
韩守义也没有看见。
可刚从样板机区赶来的张伟,脚还没迈进门,精神感知已经先一步铺开。
【精神力扫过食堂内外,桌椅、饭盒与人群的位置迅速勾勒出来。侧门后,阎解成贴着墙往外挪,右手还攥着上午临时协作组发下的蓝色袖标。活人不能收入空间,但他的动作、呼吸与退路,全落在张伟的感知范围内。】
张伟没有立刻叫他。
他先走进食堂,看向父亲。
“爸,您没事吧?”
张建国胸口还在起伏。
“我没事。”
“就是这事不能糊弄。”
“不糊弄。”
李怀德、厂办秘书和保卫科干部紧跟着进来。
李怀德扫过食堂,脸色很难看。
“谁说专项工作车辆被张家长期私用?”
孙茂才低下头。
李怀德声音不大,落在食堂里却像一块铁。
“问车能不能顺路带同行人员,是提问题。”
“说张家拿公车当自家车,是陈述事实。”
“你有依据吗?”
“李主任,我就是…”
“先别处分人。”
张伟开口打断。
李怀德眉头一皱。
“这还不处理?”
“处理之前,先查我。”
众人全愣了。
张伟看向厂办秘书。
“把春节以后与我有关的专项车辆派车审批、行程记录、临时停靠记录全部拿来。”
“原件。”
“少一页都不行。”
厂办秘书连忙点头。
“我马上去。”
李怀德看着他。
“你倒先把刀往自己身上落。”
“不先查自己,后面说什么都像仗着职务压人。”
张伟说完,又朝侧门看去。
“阎解成。”
“既然来食堂吃饭,饭还没吃完,往外走什么?”
侧门外没动静。
保卫干部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阎解成靠在墙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张伟哥,我吃完了。”
“上午还叫张叔,现在怎么改叫张伟哥了?”
张建国看到他,眉头猛地拧起来。
“解成?”
“这事跟你有关系?”
“没有!”
阎解成回答得太快,连孙茂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伟没有追问,只让他留下。
十几分钟后,车辆记录送到。
审批人、任务路线、出发时间、返回时间、同行原因,一项不少。
张伟没有自己念。
由厂办秘书当众宣读。
张建国只有一次同行记录。
当天他完成协作工作,回程路线与张伟的任务车辆重合,经过批准后顺路同行。
王莉莉也只有一次。
张伟完成春节值守任务后,按照批准路线接同方向同行人员返回住处附近,没有改变任务路线,更没有增加私人行程。
没有每天接送。
没有全家轮流乘坐。
更没有用工作车辆送孩子。
食堂里的脸色悄然变了。
“我听见的也是天天接。”
“还有人说张副主任每天早上都坐车去第一创汇机械厂。”
张建国气得拍了下桌子。
“我每天骑自行车!”
孙茂才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紫。
张伟问:
“最早谁跟您说的?”
“休息区听过一次,车间又听过一次。”
“具体是谁?”
孙茂才咬了咬牙,抬手指向阎解成。
“第一次,是他说的。”
阎解成脸色骤变。
“你胡说!”
“你说你跟张家一个院。”
孙茂才也急了。
“你还说,张伟的爹、媳妇都坐过,外人不知道的次数更多。”
“你说张家一趟车能坐三口人,公家的油都快姓张了!”
“我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
上午临时协作组的组长也被叫了过来。
他一进门便沉着脸说道:
“休息区有四个人听见。”
“我当时还警告过你,不知道的事别乱讲。”
“你怎么回答?”
阎解成嘴唇发白。
组长替他说了。
“你说你们住一个院,你最清楚。”
人证、车辆记录、传播路径,全摆到了桌面上。
阎解成再也笑不出来。
张建国盯着他,眼里除了火,还有一层被熟人从背后咬了一口的寒意。
“早上你还替我拿图纸筒。”
“我不帮你递留用的话,你中午就编排我儿子?”
阎解成急忙摆手。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你爸上次算计张家没占着便宜,你替他出气?”
“也不是!”
“那你说为什么!”
阎解成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因为真正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愿说出口。
他看见张伟越走越高,张建国成了车间副主任,连王莉莉出入都有工作单位的同事打招呼。
再看看自己,干着临时协作岗,还得低头求人留下。
他嘴上叫着叔,心里却盼着张家摔下来一点。
哪怕只摔脏一身衣服,也能让他舒服。
李怀德问:
“怎么处理?”
张伟看向孙茂才。
“孙茂才公开传播未经核实的话,造成影响,按厂内纪律处理。”
“但他不是源头,不能把全部责任压给他。”
孙茂才猛地抬头,眼里既有羞愧,也有意外。
张伟又看向阎解成。
“阎解成明知自己没有证据,却借同院关系增加可信度。”
“这不是问问题,是捏造事实。”
临时协作组组长当场表态:
“暂停他十天工作。”
“撤下本轮留用推荐。”
“下一轮能不能重新参加,看后续表现。”
街道随后补了一项处理。
阎解成要在四合院公开说明经过、向张建国一家道歉,并参加七天公共清理。
没有把他的工作彻底断掉。
也没有因为一条谣言给他扣上更重的帽子。
可他盯了许久的留用机会,没了。
这一下,足够疼到肉里。
张伟最后看向食堂众人。
“车辆问题查清了。”
“岗位问题不能跟着糊弄过去。”
“有人担心培训,有人担心年龄,有人怕旧岗位调整,这些都能问。”
“下午开第一场车间说明会。”
“不喊口号。”
“培训怎么分,岗位怎么调,一项项说。”
“但谁再拿捏造出来的话伤害家属,也必须承担后果。”
食堂里没有掌声。
可那些原本只顾低头吃饭的人,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他。
他们发现,张伟并不怕别人问。
他怕的是,有人把问题藏进谣言里,再用一盆脏水把所有事搅浑。
下午的说明会,没有放在礼堂。
就在第三加工车间休息区。
几十名工人围成半圈,最前面坐着老师傅,后头挤着年轻学徒。
张伟只讲了十分钟。
“新设备不是为了把老师傅赶回家。”
“岗位会变,不会的东西要学。”
“培训不只一条路。”
“操作、维护、测量、刀具、夹具、工艺,按照基础和岗位需求分方向。”
一个老工人马上问:
“考试不过呢?”
“补学。”
“补学还不过?”
“看本人基础和岗位需求,不会因为一次考试便把人赶走。”
“那老师傅只会老设备怎么办?”
“会判断故障,可以进维护方向。”
“懂加工,可以参加工艺整理。”
“能听出刀具声音变化,就把这份经验做成对照,让更多人学会。”
后排有人喊:
“不会写那么多字咋办?”
韩守义立刻接话:
“找大学生帮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