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搪瓷盒里的肉菜,则明显超出任何一份正常定量。
傻柱还想解释:
“我就是替你出口气。”
“谁让您替我出气?”
“孙茂才造谣你。”
“厂里已经按事实处理。”
张伟把小搪瓷盒推回案板中央。
“你扣他的饭菜,再拿我媳妇怀孕当理由,把公家的定量菜往我家送。”
“我爸昨天刚用派车单洗清的脏水,你今天准备用一勺肉再泼回来?”
傻柱的脸一下涨得发紫。
“我没想那么多!”
“掌勺的人不想后果,就能少给谁半勺、多给谁半勺?”
张伟声音不高,后厨里却没人敢插话。
“你不是替张家出气。”
“你是在拿张家的名字,替自己耍威风。”
这句话比骂他一顿还重。
傻柱握着大勺,手背青筋鼓起,偏偏找不到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张伟转头看向孙茂才。
“昨天的事,您该承担的已经承担。”
“今天少您的饭菜,跟昨天无关。”
“按定量重新打。”
孙茂才神情复杂。
他没想到,替自己把饭要回来的,竟是被他传过闲话的张伟。
“张组长,我……”
“先吃饭。”
后厨班长当场宣布处理:
傻柱暂停窗口掌勺七天。
七天内去后厨削土豆、洗锅、清理泔水桶。
补写检查。
小搪瓷盒交给后厨班长,按照当班剩余份额登记处理,不许任何人私自带出食堂。
傻柱听到“清理泔水桶”,脸都绿了。
“我一个厨子,让我天天刷桶?”
后厨班长冷冷看他。
“一个连勺子都管不住的厨子,先学会管手。”
后厨有人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傻柱气得直磨牙,却不敢再闹。
张伟端着按标准打来的饭菜离开以后,傻柱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替张家出头”的热乎劲早没了。
剩下的只有委屈和怨气。
他不觉得自己拿公家饭菜做人情有多大问题。
只觉得张伟太不近人情,连送上门的好处都往外推,还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后厨墙角,削土豆的小刀已经有人替他找了出来。
下午三点,田司长赶到轧钢厂。
没有提前站满人迎接,也没去会议室看漂亮材料。
车门一开,他第一句话便是:
“张伟在哪儿?”
杨厂长答道:
“样板机区域。”
“广播不是说首批验证全合格?”
“成绩是真的。”
杨厂长苦笑。
“第二轮连续运行又冒出温升变化,也是真的。”
田司长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走,先看机器。”
一行人进现场时,张伟正在核对拆检方案。
田司长没有寒暄。
“先说情况。”
张伟递过阶段表。
“样板工序首批连续验证全数合格。”
“返工下降,有效加工节拍改善,部分重复故障减少。”
陪同干部脸上刚露出喜色,张伟便翻到下一页。
“但有三件事没有完成。”
“样板机长时间运行后的温升变化还在。”
“夜间程序控制设备受干扰问题,只锁定到厂区负荷、局部接地、屏蔽和控制柜端子几个方向。”
“培训人员能否脱离专项组独立诊断,还要继续考核。”
田司长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很好。”
周围人一愣。
“知道成绩,也知道问题藏在哪儿。”
“要是我一来,人人都告诉我全部解决了,我今晚才不敢睡觉。”
他指向样板机。
“温升怎么查?”
程国栋先开口:
“我怀疑主轴隔圈热态变化,影响了预紧状态。”
韩守义紧跟着说道:
“回油管弯头布置也有问题。油热起来以后,弯头处可能积油。”
“谁对?”田司长问。
“拆完才知道。”
张伟说道:
“您要看,得等设备冷却。”
“等。”
原本准备好的正式汇报,就这样被扔在会议室里。
田司长搬了把椅子坐在现场,一边喝茶,一边看技术人员编号、拍照、画位置草图。
拆到回油管弯头时,韩守义的手指刚伸过去,脸色便变了。
弯头高度比重新布置方案高出一截。
冷油时影响不显。
连续运行后油温上升,回流速度与弯头积油共同作用,才把声音变化放大出来。
“看见没有?”
韩守义像赢了仗,立刻看向程国栋。
“先别高兴。”
程国栋指着拆下来的主轴隔圈。
“这件要做热态尺寸复测。”
检测组很快拿出同批记录。
隔圈冷态尺寸合格。
可加热对照以后,它的尺寸变化比另外两件略大。
单独看,未必足以让曲线出现明显变化。
与回油问题碰到一起,却会推高主轴热态偏差。
韩守义盯着结果,嘴角抽了抽。
“大学生也说中了一截。”
程国栋立刻纠正:
“不是一截,是两个因素叠加。”
“你非得抠字?”
“技术结论当然要准确。”
“你小子……”
两个人又要争起来。
田司长反而笑出了声。
“好。”
“就该这么争。”
“全围着张伟说对,轧钢厂永远练不出自己的队伍。”
现场慢慢安静。
张伟没有抢下这个功劳。
“专项组早晚要走。”
“以后机器再出问题,得由他们自己判断。”
田司长看着韩守义、程国栋和一旁忙着记录的年轻技术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今天真正想看的,原本就不只是一批合格零件。
而是张伟离开以后,轧钢厂还剩下什么。
傍晚,样板机改进意见刚落到纸面上,保卫干部便带来罗广顺的初步问话记录。
罗广顺承认,手册里的端子编号是他亲手写的。
却坚持说,编号来自冯二锁。
“冯二锁让他记这个干什么?”
“罗广顺说,冯二锁告诉他,这批老控制柜后续可能拆换,提前记下编号,废料流转时能换点烟酒。”
田司长冷笑。
“拆换计划还没公开,他倒先惦记上废料了?”
保卫干部继续说道:
“罗广顺还承认,专项车辆离厂时间也是冯二锁让他打听的。”
“理由呢?”
“说等张伟离厂以后,重点区查得松,方便进去找可以回收的旧件。”
屋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这听着像废料倒卖。
可丢失的偏偏是重点异常废件。
记下的偏偏又是那枚被二次紧固过的端子编号。
巧合多到一定程度,便很难再只当普通贪小便宜。
“冯二锁在哪儿?”
“他原临时协作任务一个月前已经结束。”
“住址已经派人去找。”
“还有一张照片。”
保卫干部取出一张远距离拍摄的黑白照片。
照片左侧是罗广顺。
右侧的男人瘦高,戴着灰棉帽,肩上斜挎一只旧帆布包。
张伟看到那只帆布包,眼神立刻沉了几分。
四合院门口。
厂甸庙会。
总后大院外。
过去多次盯车牌、问行踪的人,也背着相似的包。
“右边是冯二锁?”
“罗广顺说不是。”
“他只见过一次,不知道名字。”
“冯二锁在照片里吗?”
“没有。”
事情非但没有变简单,反而多出了一层。
罗广顺,冯二锁,还有灰棉帽男人。
三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目前没有答案。
张伟没有让保卫干部把他们直接归成一伙。
“核照片时间。”
“查罗广顺当日工作路线。”
“查冯二锁结束临时任务后,是否继续使用过旧出入凭证。”
“灰棉帽按原有线索比对。”
“一条条查,不要先替他们编关系。”
保卫干部点头。
“明白。”
技术线也在同一时间继续推进。
两台程序控制设备保持相同负载,电气组先统一局部接地连接方式。
不动屏蔽。
不改线缆走向。
厂区总负荷进入前几日容易出问题的时段后,受影响明显的那台设备,波动幅度有所下降,却没有完全消失。
赵工看着记录。
“接地差异确实有影响,但不是全部原因。”
张伟凝神看向两台设备。
【“场域叠影”将两台设备在相同负载下的振动、电气扰动与空间位置反馈重叠起来。两幅无形的变化大部分接近,差异却在受影响设备的控制柜一角明显聚集,并顺着屏蔽连接与那枚二次紧固端子向外扩散。能力只能帮张伟缩小排查区域,不能代替电压记录、接触电阻测量和分项试验。】
张伟收回感知,指向控制柜。
“下一组查屏蔽连接。”
“再下一组,单独恢复端子标准紧固状态。”
“一次只动一项。”
田司长在旁边问:
“不能一起改?”
“一起改,曲线好看了,也不知道是谁起作用。”
第二组复测,规范屏蔽连接以后,波动再次减弱。
第三组,将那枚端子恢复到工艺规定状态,接触电阻随之变化,记录里的异常幅度又缩小了一段。
仍未完全消失。
却已经证明,厂区负荷、局部接地、屏蔽连接和端子状态,全都参与了这次夜间干扰。
技术事实终于一层层露了出来。
至于那枚端子为什么被动过,仍要查人和记录。
当晚,傻柱顶着一身土豆皮味回到四合院。
阎解成正在中院扫地,看见他手里那把削皮刀,嘴角差点没压住。
“柱子哥,今天改练刀工了?”
傻柱狠狠瞪了他一眼。
“扫你的院子!”
一个因造谣扫院。
一个因克扣饭菜削土豆。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互相看不顺眼,谁也没觉得自己真做错了。
刘桂兰听说傻柱想拿食堂肉菜给王莉莉,连手上的水都没擦干便走了出来。
“柱子。”
傻柱原本还想解释。
“刘婶,我就是好心……”
“这份好心你留给自己。”
“我儿媳怀孕,我张家就是喝稀粥,也不吃你从别人饭盒里扣下来的肉。”
院里几个乘凉的人同时看了过来。
傻柱的脸瞬间红透。
“我又没真送进来。”
“幸亏没送进来。”
“送进来,我连盒子带菜全给你端回食堂。”
王莉莉也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火,声音却冷得让傻柱不敢直视。
“何雨柱,别拿我肚子里的孩子,给你动公家饭菜找理由。”
“我今天真吃了那一口,明天挨骂的不是你。”
“是张伟,是我公公,也是张文、张武。”
“你这不是帮张家,是往张家门上抹东西。”
王莉莉说完,扶着刘桂兰一起回了屋。
傻柱站在中院,半天没动。
许大茂从窗边探出头,笑得肩膀直抖。
“傻柱,马屁拍到土豆堆里去了吧?”
“许大茂,你找抽是不是!”
傻柱抄起扫帚就要冲过去。
街道干部还没走远,回头咳嗽了一声。
傻柱动作一僵,只能把扫帚扔回墙边。
回到屋里,他越想越气。
不怪自己动了公家的菜。
不怪自己拿王莉莉的名义做人情。
反而怪张伟一家不给他留面子。
“下回我再管你们家的事,我就是孙子。”
他咬牙骂完,又觉得这话听着不对。
脸色更加难看。
显然,这次刷锅削土豆,并没有真把他的毛病改掉。
夜里十点,保卫科电话打进张伟的临时办公室。
“冯二锁的住处找到了。”
“人呢?”
“不在。”
“屋里有什么?”
“一只旧出入证套。”
“三张抄过车辆离厂时间的纸条。”
“还有半张被火烧过的废件转运表。”
张伟握着话筒,没有出声。
保卫干部停了一下,又说道:
“灰棉帽男人的照片,也有了初步比对结果。”
“和春节期间在总后大院外出现的人,体貌特征接近。”
“但照片太远,还不能最终确认。”
桌上,样板机温升整改方案刚刚写完。
另一边,控制柜端子的技术影响也已被分项验证。
现在,车辆时间、废件表格与那个消失了数月的灰棉帽,又从不同方向碰到了一起。
张伟放下电话,把技术报告与保密简报分别装入两个文件袋。
仍旧不混。
但这一次,两只文件袋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桌缝。
他抬头看向保卫干部。
“先找冯二锁。”
“再核灰棉帽。”
“端子怎么出问题,技术组继续查。”
“谁动了它,保卫线拿证据说话。”
窗外,轧钢厂的夜班灯一排排亮着。
广播里的成绩还在工人们口中流传。
可真正藏在暗处的那只手,也终于露出了第一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