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区哄地笑开。
程国栋脸一黑。
“韩师傅,我是工程技术人员,不是您一个人的书记员。”
“你写得快。”
“那您也得把依据说清楚。”
“机器不就是有响动吗?”
“什么时间、什么负载、响了多久,都得说。”
“你小子……”
两个人又要顶起来。
工人们看着,却比听空话认真得多。
一个老师傅的耳朵,一名大学毕业生的数据,都能在新设备上找到位置。
这种答案,比“大家不要担心”有用得多。
说明会结束后,培训组门口很快排起了队。
有人真想学。
有人只是怕被落下。
易中海也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有人问他:
“易师傅,维护方向不太卡年龄,您报不报?”
易中海背着手,神情淡淡的。
“先看看。”
可回到车间,他便把维护方向的说明拿了一份,折好塞进衣兜最里面。
他不是突然愿意把几十年的经验全交出来。
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这个八级工有一天站在机器边上,别人却不再来问他。
贾东旭也一样。
食堂里替张家说话,不妨碍他回培训班后,偷偷多抄了一份考核重点。
秦淮茹问他能不能给易中海一份,他犹豫半天,只说:
“师傅自己能弄到。”
所谓变好,不过是利益方向暂时与张家一致。
真到了名额、岗位和待遇摆在桌上的时候,谁都还藏着自己的算盘。
工人的问题有人解释了,机器的问题却不会因此少一个。
第一台样板机进入第二轮连续运行测试。
前一轮运行九十分钟后,两处温度上升速度突然加快。
韩守义怀疑润滑回油不畅。
程国栋则盯上了主轴轴承预紧状态。
这一次,两个人各拿出一套验证方案。
韩守义从供油、回油、管路温度和声音变化入手。
程国栋分冷态、三十分钟、六十分钟、九十分钟四个节点,测主轴轴向、径向变化。
张伟看完,把两份方案叠到一起。
“同时做。”
程国栋问:
“为什么不分开?”
“环境与负载条件一变,数据就不好对照。”
韩守义点头。
“这回我同意。”
程国栋瞥他。
“您说得像以前同意过很多回。”
“大学生,先把表拿好。”
设备启动。
三十分钟,各项记录正常。
六十分钟,温度开始抬升。
九十分钟,那种熟悉的变化再次出现。
韩守义贴近回油管听了几秒,眉头立刻压低。
“回油声不对。”
程国栋盯着测量表,几乎同时开口:
“主轴状态也变了。”
“是润滑。”
“是预紧。”
两人说完,扭头互瞪。
郑科长没忍住。
“你们能不能先商量?”
韩守义骂道:
“机器又不听商量。”
张伟抬手。
“停机。”
设备停止后,不急着拆。
先测实际回油。
回油确实不够顺畅,却不足以解释全部温升。
再测主轴状态,也出现了方向一致的变化。
“拆检。”
张伟在记录上写下顺序。
“润滑回路先做外部检查。”
“主轴组件按位置记录逐步拆。”
“每拆一处,拍照、编号、封存当时状态。”
晚上九点,答案出来了。
回油通道内有沉积物,局部通行受阻。
韩守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说吧!”
主轴组件继续拆检,预紧状态同样存在偏差。
程国栋指着测量位置,嘴角刚要抬起来,韩守义已经瞪过去。
“不许笑。”
“我没笑。”
“你心里笑了。”
“您讲不讲道理?”
“我修机器,不修道理。”
郑科长背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张伟却没有笑。
他把两组数据并在一起。
“结论是叠加。”
“回油不畅推高温度。”
“主轴预紧状态不合适,又放大了热态变化。”
“两边都改,改完重新连续运行。”
没有谁全赢。
也没有谁白忙。
韩守义终于承认,曲线不是年轻人画来吓唬人的。
程国栋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变化在仪器形成完整记录前,老师傅的耳朵已经先听见了。
样板机刚进入重新装配阶段,保密干部便带来另一份结果。
韩庆生找到了。
他没有回河北,也没有按登记车票进站。
保卫人员是在城郊一名旧同事家里找到他的。
韩庆生的解释是,临出发前收到老家电报,说母亲已经去了亲戚家。他舍不得退票,又怕临时改假被扣天数,便在旧同事家躲了两天。
理由很难听。
却有旧同事一家作证,时间也能对上。
更关键的是,废件登记单上的签名不是他写的。
笔迹人员给出的初步判断很明确:
有人模仿过韩庆生的字。
外形相似,几个转折与数字写法却对不上。
田司长看完材料,脸色比锅底还黑。
“旧附卡呢?”
“韩庆生说调岗时交了。”
“回收记录?”
“没找到完整记录。”
“谁收的?”
“还在核。”
田司长气得一拳砸在桌角。
“一个重点废件区,证件回收连个完整签字都没有?”
张伟没有替任何人解释。
“假签名经手人呢?”
“查到一名回收员和一名临时协作人员。”
“废件?”
“还没找到。”
“继续查。”
“韩庆生擅自改变探亲去向,按纪律另行处理。”
“但签名不是他的,就不能为了图省事把废件扣给他。”
田司长看了张伟一眼。
“你是真不肯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容易结案。”
张伟把材料放回文件袋。
“也最容易放过真正的问题。”
同一时间,电气组的夜间联合测试也有了新发现。
厂区进入大负荷时段后,两台程序控制设备并非同时出现同等幅度的变化。
其中一台反应明显。
另一台在相同环境下,变化很小。
程国栋刚听完便说道:
“那就不能只怪电网。”
电气组赵工点头。
“局部接地、控制柜屏蔽、设备位置和外围线路,都得重查。”
“图纸上的接地结构不是接近吗?”
“图纸接近,不等于现场每个点都一样。”
赵工说着,把一组控制柜照片摊开。
“受影响明显的这台,有一枚接线端子存在二次紧固痕迹。”
屋里的人全收了声。
张伟没有伸手去碰。
他凝神把感知压到那一小片金属连接处。
【“材料回响”与“坐标锚定”在狭小的接线端子上交叠,衍生出“应力残痕”。张伟能够比较同批非生命部件承受二次外力后留下的接触压力、细微回弹与位置差异,却无法获知准确时间,更无法辨认操作者。感知中,那枚端子的受力层次明显多出一道,新磨痕压在旧氧化层上,与旁边几枚一次装配形成的状态不同。它确实被人重新拧过。】
张伟收回感知,目光落在端子边缘那道肉眼很难察觉的亮痕上。
“先封现场。”
“做放大拍照、接触状态与线路影响验证。”
“查装配记录、开柜登记和维修名单。”
赵工问:
“您怀疑有人动过?”
“它本来就被动过。”
张伟看向众人。
“但人为紧固,不等于人为破坏。”
“也可能是维修时发现松动,干了活却没登记。”
“先把技术事实查清,再谈性质。”
这句话刚说完,保卫科又送来一张简报。
食堂谣言的传播链已经继续往前查。
阎解成是张家私用车辆说法的明确编造者之一。
但另有一名早期传播者,叫罗广顺。
他是临时协作装卸人员。
没有重点废件接触权限,却在过去一个月里三次出现在废件回收区附近。
其中一次,正好在假签名登记单出现的当天。
田司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谣言、废件、控制柜。”
“这三条线开始往一块儿靠了。”
“还没有。”
张伟把三份材料分开放到桌上。
“阎解成编谣言,是因为私怨和留用问题。他的活动记录也证明,他没进过重点区。”
“罗广顺为什么传、为什么去废件区,另查。”
“控制柜端子是谁拧的,按技术记录查。”
“谁也别为了讲出一个完整故事,强行把三条线拧在一起。”
田司长盯着他。
“那什么时候能知道答案?”
“等证据闭合。”
当天晚上,阎解成在四合院当众作了说明。
街道干部站在中院。
临时协作组的处理通知也贴在墙上。
暂停十天工作。
撤下本轮留用推荐。
七天公共清理。
向张建国一家公开道歉。
阎解成低着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该传播没证据的话。”
“给张叔和张伟一家造成了影响。”
“我认错。”
阎埠贵站在旁边,脸上的痛惜比儿子还重。
十天工钱。
一次留用推荐。
往后可能增加的工资。
一笔笔数目像刀子似的在他心里刮。
可当着街道干部,他还是摆出一副公正模样。
“解成做错了,就该罚。”
“我们阎家绝不护短。”
街坊们刚散,他回屋便关上门,压着声音骂道:
“你传话就传话,怎么能让四个人一起听见?”
“还拿同院关系作证,你生怕别人查不到你?”
阎解成抬起头,眼里的悔意已经没了,只剩怨气。
“要不是张家不肯帮我递一句话,我至于落到这步?”
阎埠贵没有纠正他。
只心疼地看着那张处理通知。
“这次先认。”
“下一轮留用还得想办法。”
门外,扫院子的竹扫帚靠在墙边。
阎解成盯了一眼,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煤灰。
他没有真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觉得,下次再开口,不能留下这么多证人。
张建国回到家后,沉默了很久。
直到刘桂兰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他才闷声说道:
“以后专项车,我不坐了。”
刘桂兰眉毛一竖。
“你明明是工作顺路,凭什么让一张破嘴吓住?”
“不是怕。”
张建国看向刚进门的张伟。
“我是怕给他添麻烦。”
“他现在干的事大,盯着他的人也多。”
“我坐一次没什么,传几次,就成了张家占国家便宜。”
张伟脱下外套,在父亲对面坐下。
“合规的事,不需要心虚。”
张建国皱眉。
“那以后还坐?”
“不是工作必须,不安排家属同行。”
“但今天查派车单,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
张伟看着父亲。
“是因为清白不能只放在自己心里。”
张建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停了一会儿,他仍有些不甘心。
“那天我真是顺路。”
张伟笑了。
“我知道。”
“派车单也知道。”
张建国这才哼了一声,端起汤碗。
刘桂兰又把另一碗推给张伟。
“你也喝。”
“妈,我吃过了。”
“吃过了不能喝汤?”
“……”
“坐好。”
张伟只能把碗接过来。
在外面,他能让两个工业口坐下来谈条件,能让几十名技术员按数据争论,也能让一条伤到家人的谣言顺着记录查回源头。
回到家里,刘桂兰让他喝汤,他照样没有商量余地。
第二天清晨,赵工带着端子放大照片赶到临时办公室。
“张组长,二次紧固痕迹确认了。”
“近期动过附近线路的两名维修人员都找到了。”
“他们承认处理过旁边线束,但都说没碰这枚端子。”
“开柜登记呢?”
“没有对应记录。”
“安装组?”
“正在逐人核查。”
话音刚落,保卫干部也推门进来。
“罗广顺找到了。”
田司长立刻起身。
“人在哪儿?”
“厂外招待所。”
“他昨晚临时退了床位,准备去车站。”
“带回来没有?”
“已经控制在保卫科问话室。”
“废件呢?”
保卫干部摇头。
“还没找到。”
“但从他随身携带的工作手册里,发现了一个端子编号。”
赵工脸色骤变。
“哪个编号?”
保卫干部把纸递过去。
赵工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重了。
纸上的编号,正是那枚没有维修记录、却被人重新拧过的控制柜端子。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谣言、废件与控制柜,第一次出现了一处可以落到纸面上的交点。
张伟却没有急着宣布抓到了人。
他把工作手册、端子照片和开柜记录分开压好。
“先核笔迹。”
“再问他从哪儿知道编号。”
“控制柜继续做技术验证,不能因为人找到了,就把所有异常都算到他头上。”
田司长盯着那串编号,咬着牙问:
“如果真是他呢?”
张伟抬起眼。
“那就看他碰了多少。”
“做了多少。”
“该算哪一笔,一笔都不会少。”
窗外,新一轮样板机连续运行已经开始。
而保卫科问话室的门,也在同一刻关上。
机器里的病,要靠数据拆。
藏在人里的手,同样要靠证据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