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在轧钢厂一连住了四天。
第五天傍晚,专项组的人看见他收拾公文包,竟都有些不习惯。
顾长河靠在门边,手里还夹着半截铅笔。
“今晚真回家?”
张伟抬头看他。
“我有家,为什么不能回?”
顾长河咧嘴。
“这几天看您睡办公室,我还以为您准备把铺盖也列进固定资产。”
屋里响起几声低笑。
田司长正好从外面进来,把一份驻厂安排拍到桌上。
“从这周开始,张伟大部分时间驻轧钢厂。”
“每周固定回一机部一到两次,参加重大技术节点会。”
“第一创汇机械厂按周报制度反馈试制放大数据。”
“一般问题,各课题组自己处理。”
“跨单位、跨课题,或者涉及重大路线的,再送他判断。”
他说完,特意瞪了顾长河一眼。
“人是来带队伍的,不是来给你们当夜班门卫。”
顾长河一点不怕。
“那您前两天还说,让张组长再多盯几晚。”
田司长脸一黑。
“我说过?”
“办公室里七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听错了。”
众人憋着笑,谁也没帮田司长作证。
这套安排,不只为轧钢厂。
也为了研究处。
张伟离开一机部的第一周,磨削试验组便出了问题。
一批试验齿轮的磨损位置,与上一轮不同。
年轻研究员抱着记录冲出试验室,第一反应就是找电话。
“赶紧报张副处长!”
赵衡从隔壁出来,一把按住话筒。
“先把数据给我。”
“这次位置变了,万一……”
“位置为什么变?”
“不知道。”
“运行温度呢?”
“还没叠。”
“材料批次?”
“没核。”
“啮合状态?”
年轻研究员不说话了。
赵衡把电话推回原位。
“这些都没查,你准备报什么?”
材料组、高工和传动组很快被叫到一起。
没有张伟站在前面给答案,屋里的争论反而更凶。
材料组怀疑某批齿轮热处理状态有差异。
传动组认为局部啮合位置也在放大磨损。
检测组要求重做试样,同时把运行温度和负载节点叠到一张表上。
一个多小时后,验证方案才定下来。
三天以后,结果落在材料批次与局部啮合状态的共同作用上。
材料组重新做试样。
传动组补充检测节点。
问题没有被谁一拍脑袋解决,却被一群人一层层拆开了。
报告送到轧钢厂时,张伟只在边上写了八个字:
“方向正确,继续长期验证。”
没有表扬,也没有长篇批示。
赵衡把那八个字钉到试验组黑板上,几个年轻人围着看了半天,脸上的喜色比挨一顿夸还明显。
他们终于证明,张伟不在,研究处也能往前走。
这才是他敢在轧钢厂住下来的底气。
傍晚七点,张伟推开四合院家门,一股炖鸡香先扑了过来。
桌上没有什么稀罕菜。
炖鸡、炒鸡蛋、醋熘白菜、花生米,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二合面馒头。
可在这年月,一只鸡摆上桌,已经足够让孩子把眼珠子钉在盘子上。
张文、张武一左一右坐着,都盯上了鸡腿。
张晓端着白菜进来,一看两个侄子的样子就笑了。
“再看,鸡腿也不会自己跳进你们碗里。”
张武立刻指着其中一个。
“小姑,我要大的!”
张文不服。
“我先看见的。”
“我先说的!”
“先看见!”
“先说!”
刘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啪!
两个孩子同时闭嘴。
“家里少你们吃了?”
“见到鸡腿跟饿了三年似的,再吵谁也没有!”
骂完,她夹起一只放进张文碗里,又把另一只给了张武。
两个孩子立刻眉开眼笑。
张晓在旁边直乐。
“妈,您这边骂边给,比直接宠还厉害。”
“就你话多。”
刘桂兰瞪她一眼,又舀了一碗鸡汤推到王莉莉面前。
“莉莉,再喝半碗。”
“妈,我已经喝一碗了。”
“那吃鸡蛋。”
“我真吃不下。”
“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用。”
王莉莉看着面前又多出来的鸡蛋,哭笑不得。
张建国问:
“张鸣今天还是不回来?”
张晓摇头。
“部队训练。前两天来信,说最近回不来。”
刘桂兰嘴上埋怨:
“一个扎工厂,一个扎部队,家里还得指望闺女。”
张晓立刻笑眯眯地凑过去。
“那您以后最疼我。”
张建国哼了一声。
“想得美。”
“爸!”
桌边笑成一片。
门帘外,棒梗抱着一只旧皮球站了几秒。
那只皮球是张武下午落在中院的。
棒梗原本没想送。
可他看见张家今晚全家聚在一起,又闻见炖鸡香,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挑开门帘。
“张武,你的球。”
张武嘴里塞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谢谢。”
刘桂兰也有些意外。
“棒梗现在知道送东西了?”
棒梗装得很乖。
“我在水池边捡的。”
他说话时,眼睛却越过众人,落到灶台旁那只搪瓷盆上。
盆里留着半只鸡和一碗汤。
那是刘桂兰特意给王莉莉留下,准备明早热着吃的。
棒梗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我回家了。”
他放下皮球,转身出去。
张文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今天怎么这么好?”
刘桂兰随口道:
“知道改就是好事。”
谁也没看见,棒梗出了张家以后,并没有回贾家。
他绕到水池边,蹲在黑影里等了起来。
饭后,张晓带两个孩子去前院滚皮球。
张建国被刘桂兰叫去收拾桌子,嘴上说腰疼,手却没敢停。
张伟和王莉莉回屋说驻厂安排。
灶间,短短几分钟没人。
棒梗从后窗边钻进去,动作熟得像只偷油的小耗子。
他没端盆。
只用旧练习本撕下来的纸,包走两大块鸡肉和三个煮鸡蛋,又拿走半小碗花生米。
临走前,他听见院里传来张武的笑声,忽然停了一下。
前几天,是张文、张武把贾张氏挑拨他们离家的话说了出来。
贾张氏被收走副食本以后,没少在屋里骂棒梗多嘴。
棒梗不敢怨自己奶奶,便把火算到了张家两个孩子头上。
他把包过鸡肉、已经浸出油的那张纸团成一团,悄悄塞进张武挂在门边的小书包。
鸡肉和鸡蛋,则被他藏进贾家煤筐最底下。
半个小时后,刘桂兰打开搪瓷盆,脸色当场变了。
“谁动鸡了?”
屋里人一怔。
“少了两大块,还有三个鸡蛋。”
张文、张武刚从外面回来。
张武手里抱着皮球,听见问话,茫然地摇头。
“我没拿。”
刘桂兰没有骂孩子,只问:
“真没拿?”
“没有。”
门外,棒梗偏偏在这时候探出头。
“我刚才好像看见张武往屋里跑了。”
张武一下急了。
“我没有!”
“你跑过。”
“我回来拿皮球!”
“那我不知道。”
棒梗嘴上说不知道,眼睛却往张武的小书包上扫了一下。
张文立刻捕捉到了。
他走过去打开书包,一股鸡油味迎面冒出。
最底下,果然塞着一团油纸。
张武脸都白了。
“不是我!”
“我没放!”
他刚经历过贾张氏挑拨,最怕家里人不信自己。急得眼泪一下涌出来,抱着书包直摇头。
“爸,真不是我!”
张伟没有看油渍,先蹲下按住儿子的肩膀。
“爸信你。”
三个字落下,张武眼泪掉得更凶。
棒梗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张文已经把油纸一点点摊开。
纸背面露出半行歪歪扭扭的字。
姓名贾梗?
院里安静了一瞬。
傻柱先没憋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棒梗,你栽赃还用自己的本子?”
棒梗的脸唰地白了。
他转身就想跑,张建国一把揪住他衣领。
“东西呢?”
“我没拿!”
“纸是你的。”
“我的纸丢了!”
“谁偷你纸,包了我家的鸡,再塞进张武书包?”
棒梗咬死不认。
秦淮茹和贾东旭听见动静赶出来。
秦淮茹看见油纸上的名字,脸色比棒梗还难看。
她刚因为冒用王莉莉名头丢了资料岗位,婆婆又因为挑拨孩子交出副食本。现在棒梗再闹一场,贾家这点脸真要被扔进水沟里。
“棒梗,东西藏哪儿了?”
“我没有!”
“你再说一遍?”
棒梗梗着脖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往自家煤筐方向闪了一下。
张伟凝神看去。
【精神力越过贾家房门,煤筐、炉台和橱柜里的东西尽数落入感知。煤球最底下压着一个旧布袋,里面正是三枚煮鸡蛋、两块带骨鸡肉和半包花生。活物无法收入空间,死物留下的位置却骗不过精神扫描。】
他没有说自己“看见”了,只看向贾东旭。
“先查煤筐。”
贾东旭一愣。
棒梗猛地挣扎起来。
“不许翻!”
这一嗓子,等于自己把答案喊了出来。
贾东旭脸上的血色全涌到额头,一脚踢开自家门,几下掀开煤球。
旧布袋被提出来时,鸡肉还带着一点余温。
棒梗彻底蔫了。
刘桂兰看着被煤灰蹭黑的鸡蛋,又看向张武,火气一下冲到头顶。
“偷吃就算了,你还往张武书包里塞东西?”
“他才多大?你想让一家人都以为是他偷的?”
棒梗嘴唇动了动。
“谁让他们害我奶奶挨罚……”
“你奶奶自己说坏话,跟他们讲实话有什么关系?”
王莉莉走到张武身边,把孩子搂进怀里。
她没有骂棒梗,只问了一句:
“你偷的是鸡肉,想毁掉的却是家里人对张武的信任。”
棒梗年纪不大,未必听得懂全部。
可院里的大人都听懂了。
秦淮茹一巴掌拍在棒梗后背上。
“道歉!”
这一巴掌看着重,更多是拍给院里人看的。
她最怕的,不是儿子真懂不懂,而是贾东旭的培训考察再被这件事拖下水。
棒梗红着眼,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
第二天,街道和学校都知道了这件事。
棒梗没有被赶出学校。
但他要在班里作检查,连续七天参加院内公共清理;贾家用下个月的肉票和鸡蛋票补回张家损失,一个月内不许给棒梗零花钱。
更让他难受的是,贾东旭当着全院人的面宣布:
“下次家里吃肉,没有你的份。”
棒梗哭得满脸鼻涕。
却没人像过去那样替他说“孩子还小”。
回到屋里以后,他一边抹泪,一边盯着那本缺了纸的练习册。
他后悔的不是偷东西。
而是下次绝不能再用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贾家的孩子,显然也没有因为一次检查便突然变好。
风波过去,张家的晚饭早凉了。
刘桂兰重新热菜时,嘴里还在骂。
王莉莉却先把张武拉到身边。
“刚才爸爸说信你,听见了吗?”
张武点头,鼻尖还是红的。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把话说清楚,不许自己跑,也不许躲。”
“嗯。”
张文把自己的鸡腿撕下一块,放到弟弟碗里。
“给你。”
张武看了哥哥一眼,也从自己碗里撕了一小块放回去。
“你也吃。”
两个孩子谁都没再争大小。
张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冷意才退下去一点。
饭后,张晓带孩子出去洗手。
王莉莉坐到张伟对面。
“轧钢厂下一步怎么安排?”
“选三台代表性设备做样板。”
“哪三种?”
“一台状态较好,一台长期重复故障,一台承担重点任务。”
“你亲自改?”
“我盯方向。”
王莉莉听完,嘴角终于有了笑。
“你总算学会少干一点。”
“我以前干很多?”
“你自己没数?”
张伟没接话。
王莉莉认真看着他。
“研究处、第一创汇机械厂、轧钢厂,三边都盯着你。”
“一个项目靠你,两个项目也靠你,以后十个项目怎么办?”
“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自己多会算、多会画、多会修。”
“是让
张伟点了点头。
“研究处已经开始。”
“那轧钢厂呢?”
“明天开始。”
第二天上午,张伟按驻厂安排返回一机部参加技术例会。
程序控制铣削试验机第二轮结构验证已经完成。
下一步没有继续铺更多整机,而是先做三坐标联动精密加工试验平台的技术储备,而是先做三坐标联动精密加工试验平台的技术储备。
每一项都单独列成课题。
陆国平盯着黑板,眼睛越来越亮。
“张副处长,三坐标联动以后,是不是能做更复杂的曲面?”
“先把三个方向走明白。”
张伟用粉笔画出三根坐标轴。
“别一张嘴就往天上飞。”
“我没说飞啊。”
马师傅从旁边来了一句:
“你脑子天天飞。”
会议室里一阵笑。
张伟的手指停在三根轴线交汇处。
【空间能力对三维位置关系的反馈逐渐清晰,衍生出“坐标锚定”。张伟可以在精神扫描范围内选定数个非生命参照点,比较它们运动前后的相对位置、方向与先后变化,却无法直接得到微米数值,更不能代替光栅、量规和试切结果。此刻,黑板上的三根轴仿佛在意识中立体展开;任何一轴换向、迟滞或提前,都会让预定轨迹出现不同方向的偏离。】
他没有把脑海里的完整路线一股脑倒出来。
工业基础、控制元件、伺服能力和测量手段,都不允许一步跨到未来几十年以后。
“先做直线与圆弧插补。”
“再做双轴协调。”
“最后进入三轴联动验证。”
“每一步都要有测量办法,不能机器走了一圈,看着像,就算完成。”
赵衡立刻记下。
会上又讨论了磨削试验齿轮问题。
张伟没有给标准答案,只问了三个问题。
“磨损位置能不能重复?”
“运行温度变化与材料批次能否对应?”
“调整啮合状态后,异常有没有减轻?”
数据一项项摆出来,方向与赵衡他们的判断一致。
张伟只说:
“继续长期运行。”
“一轮改善,不算结案。”
会议两个小时结束。
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问:
“张副处长,中间再出问题呢?”
“先找课题组。”
“课题组解决不了,找赵衡。”
“跨组问题形成书面记录,再报我。”
年轻人点头。
张伟看着屋里众人。
“一个技术体系,我不在就停,这半年轮换就白做了。”
赵衡先开口:
“您去轧钢厂吧。”
陆国平也喊:
“对,别回来跟我们抢活。”
张伟看向他。
“口气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