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平立刻缩了缩脖子。
“我代表大家。”
屋里又笑了。
下午,张伟回到轧钢厂。
技术科二十多人已经在临时会议室等着。
最显眼的年轻人叫程国栋。
二十七岁,大学机械制造专业毕业,技术底子扎实,脾气也硬。
张伟进门时,他正压低声音跟旁边人说:
“搞新设备厉害,我承认。”
“可厂里这些苏制老设备用了十几年,结构动过、零件换过,维修记录还不全。”
“不是研究室画张图,就能把问题解决。”
旁边人急得直碰他胳膊。
“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听见就麻烦了。”
“听见就听见。”
话音刚落,张伟已经走到门口。
屋里顿时没了声音。
程国栋脸色变了一下,却没有低头。
张伟看向他。
“您是程国栋?”
“是。”
“学机械制造?”
“对。”
“很好。”
张伟没有训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组内容。
设备组……
随后,他把一摞故障记录放到桌上。
“先不拆机器。”
程国栋眉头一皱。
“那先做什么?”
“查一年故障记录。”
屋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语。
有人忍不住问:
“张组长,我们是技术改造组,为什么先查表?”
“您觉得应该先做什么?”
“拆机检查。”
“先拆哪台?”
“故障最多的。”
“哪台故障最多?”
“看记录……”
年轻技术员说到一半,自己闭上了嘴。
有人没忍住笑。
张伟没有借机压人。
“这就是先查记录的原因。”
“我不是来替你们修一个月机器。”
“我要做的是,我走以后,你们知道先查什么、怎么改、怎么复盘。”
程国栋这时开口:
“我同意先看记录。”
“但现有故障记录未必可靠。”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伟问:
“为什么?”
“过去很多维修只写结果。”
“调整后正常、更换轴承、重新找正。”
“同一个故障表现,不同维修人员写法不同。”
“直接横向统计,可能把同类问题拆成几类,也可能把不同问题混到一起。”
程国栋说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声。
几个干部悄悄看向张伟。
第一天,当面质疑专项负责人。
这大学生胆子真不小。
张伟却点了点头。
“说得对。”
程国栋自己都怔住了。
“所以不能只按故障名称统计。”
“要把故障现象、维修措施、更换部件和发生工况重新分类。”
“维修班老师傅一起参加。”
张伟拿起粉笔,在设备组
“您负责记录分类验证。”
程国栋愣了。
“我?”
“问题是您提的,风险也是您指出来的。”
“由您验证,有意见吗?”
程国栋沉默一秒,坐直身体。
“没有。”
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维修工咧嘴笑了。
“大学生,这回有活干了。”
老人叫韩守义,修了几十年老设备。文化程度不算高,耳朵却毒得厉害。哪台轴承声不对,哪组齿轮啮合犯别扭,他在旁边听一阵,往往能说出个大概。
程国栋回头。
“韩师傅,您别只看热闹。”
“我看你们读书人查表。”
“那您以后也别光说‘听着不对’。”
“哪里不对,什么时段不对,都得记。”
韩守义眼睛一瞪。
“你小子欠收拾?”
张伟看着两人。
“正好。”
“韩师傅进设备组。”
“一个说现场现象,一个找数据验证。”
“谁也别只靠嘴。”
屋里笑开了。
韩守义咂了咂嘴。
“张组长,您这是把我俩拴一块儿。”
“机器不管你们脾气合不合。”
两小时以后,屋里已经没人觉得查表无聊。
四小时以后,程国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抽出三份记录,快步走到长桌前。
“张组长,同型号三台设备,过去一年都出现过润滑系统压力下降。”
韩守义立刻凑上来。
“给我看。”
“第一台换润滑泵。”
“第二台清洗管路。”
“第三台更换局部密封。”
“记录上分成三类,前期表现却很接近。”
张伟把三张故障表并排,手掌往桌上一压。
“维护周期呢?”
技术员赶紧翻台账。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比纸还难看。
“三台设备的润滑维护周期一样。”
“都比原始资料延后过。”
郑科长猛地站起来。
“谁改的?”
“不是一个人。”
技术员声音越来越低。
“几年前为了减少维护停机,各班组一点点往后推,后来就成了默认周期。”
韩守义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难怪这三台润滑泵跟病秧子似的!”
程国栋看向他。
“您以前知道?”
“我知道它们爱坏。”
韩守义没好气道:
“我不知道三台都隔差不多时间犯病。”
会议室里二十多人,全盯着桌上那三张纸。
一台机器的脾气,老师傅知道。
三台机器共同的病,只有把记录拍到一起,才看得出来。
程国栋沉默片刻,主动说道:
“我收回前面一半的话。”
“哪一半?”张伟问。
“不是画图解决不了。”
“是光画图解决不了。”
韩守义乐得直拍桌子。
“大学生这张嘴还挺硬。”
程国栋看他。
“我说错了吗?”
“没错。”
一下午,又找出两组共性问题。
导轨维护周期被拖后。
某类传动部件在相似负载下重复磨损。
都不是什么惊天大故障。
可同型号设备反复出现,过去却散在不同车间、不同维修员的记录里,从未摆到一张桌上。
三台样板机的编号,也由此确定。
第一台,状态较好。
第二台,长期重复故障。
第三台,承担重点任务。
有人问:
“为什么不选最差的?”
“最差的设备,容易把所有问题混在一起。”
张伟指着三个编号。
“状态好的,用来看工艺和维护还能挖出多少空间。”
“长期故障的,用来验证共性原因。”
“承担重点任务的,要证明改造能服务生产,不是修好以后摆着拍照。”
设备组、电气组、工艺组、检测组各自拿任务。
没人再等张伟亲自拧第一颗螺栓。
韩守义听完,还是忍不住问:
“张组长,那您干什么?”
“看着你们别把机器拆散,最后装不回去。”
屋里笑得前仰后合。
韩守义脸一黑。
“您这话我不爱听。”
“那您装回去。”
“您放心!”
第二天,第一台样板机开始做改造前基线检测。
主轴、导轨、润滑、电气、夹具、刀具,全部分项记录。
程国栋看完冷态与连续运行数据,提出要检查主轴支撑和预紧状态。
韩守义当场反对。
“又想拆大件?”
“热态以后,重复测量出现方向一致的变化。”
“润滑回路前段声音发涩,热起来以后反而轻。”
“声音正常,不代表预紧状态合适。”
“你那曲线能听声音?”
“您耳朵能看主轴?”
两个人脸对着脸,谁也不让。
周围人慢慢停下手里的活,全看向张伟。
张伟没有裁判谁对。
“程国栋,依据。”
“冷态与热态变化趋势,偏移方向重复。”
“韩师傅。”
“润滑启动前后声音变化,而且不是一下出现,是逐步缓过来。”
“都能验证。”
张伟在记录板上写下两项。
“不拆主轴。”
“先测润滑压力、实际供油和连续运行温度。”
“主轴分阶段检测。”
程国栋点头。
韩守义也哼了一声。
“这才对。”
两天后,结果出来。
润滑供油确实有波动。
主轴热态变化风险也不是空穴来风。
两个人各对了一部分,谁也没有全赢。
张伟当场让程国栋负责主轴状态验证小组。
程国栋有些意外。
“您不怕我判断错?”
“判断错不可怕。”
张伟看着他。
“您有依据,愿意试,还能听别人的意见。”
“我最怕的,是没数据、没办法,却天天围着负责人说对的人。”
屋里一下安静。
韩守义第一个咧嘴。
“这话我爱听。”
郑科长咳嗽一声。
“您看我干什么?”
“你脸大。”
现场又笑起来。
第一轮改造方案很快成形。
状态较好的设备,先改进润滑制度、主轴状态检测和夹具重复定位精度。
长期故障设备,排查共性润滑问题、传动磨损情况和维护周期设置。
重点任务设备,则把刀具准备、工艺参数、量具节点与生产调度一起纳入管理体系。
这不是三台机器各修一遍。
是拿三种不同情况,验证一套厂里以后能自己使用的办法。
第一台样板机进入连续运行一个半小时后,刚刚好看的数据又冒出变化。
两处温度上升速度突然加快。
韩守义贴近设备听了一阵,脸上的笑没了。
“润滑声又变了。”
程国栋低头看曲线。
“也可能是主轴预紧状态。”
“我听着像供油。”
“温度趋势更像预紧变化。”
“你那纸会说话?”
“您的耳朵也不是量具。”
两个人又顶上了。
郑科长等人齐刷刷看向张伟。
“争完了吗?”
两个人同时闭嘴。
“停机冷却,封存当前数据。”
“下一轮分开做。”
“先测润滑系统实际供油,再做主轴分阶段温度和状态变化。”
程国栋问:
“现在不拆?”
“拆了以后,原始状态就没了。”
张伟说道:
“先把现状下能拿到的数据拿全。”
韩守义点头。
“这个对。”
众人刚因前几项改善生出的兴奋,又被这一处变化压了回去。
技术改造不是擦桌子。
抹一遍,不会立刻光亮如新。
就在这时,保密干部带着一只文件袋走进来。
“张组长,废件登记单的笔迹比对出来了。”
屋里笑声消失。
张伟接过材料。
“是不是本人?”
“字迹特征高度接近韩庆生。”
“韩庆生原来负责重点任务区的失效分析协作,三个月前已经调去工具科。”
“这张登记单,却出现在他调岗后一个月。”
程国栋脸色一变。
“调走以后还能签重点废件?”
“按规定不能。”
“门岗呢?”
“登记显示,当天有人使用韩庆生的旧附卡进入重点任务区。”
“能确认是他本人?”
“还不能。”
保密干部答得很谨慎。
“附卡可能本人使用,也可能被人借用。门岗当日记录只写卡号,没有二次核验。”
田司长赶到时,脸色黑得厉害。
“人在哪儿?”
“探亲假第二天。”
“去向呢?”
“请假条写的是回河北老家。”
“车票和抵达情况正在核。”
张伟没有让人立刻下结论。
“技术线继续验证。”
“保密线单独查韩庆生、旧附卡和废件去向。”
“别因为名字出来了,就把所有问题扣到一个人头上。”
田司长皱眉。
“不先叫回来?”
“先确认他到底去了哪里。”
“再查当天门岗、废件库、失效分析记录和出厂流转。”
“证据没闭合,叫回来只会惊动真正经手的人。”
保密干部点头。
“明白。”
张伟转头看向程国栋和韩守义。
“你们两个,明天上午各拿一套验证方案。”
韩守义一愣。
“还真让我们自己写?”
“不然呢?”
“我不会写那么多字。”
程国栋在旁边说道:
“您说,我可以帮忙记录。”
韩守义眼睛一亮。
“这还差不多。”
“但依据得说清。”
“你小子要求真多。”
“机器不听含糊话。”
韩守义瞪了他半天,忽然咧嘴。
“大学生,明天别输给我这个老头。”
程国栋把记录板往怀里一夹。
“您先把供油变化讲明白再说。”
技术组里又响起一阵笑。
张伟没有制止。
这正是他想看见的。
不是所有人等他发答案。
不是一个张伟冲在每颗螺丝前面。
而是大学毕业生、老维修工、研究员和车间技术员,在同一套规则下争得面红耳赤,再拿结果说话。
窗外,数不清的设备还在轰鸣。
新的问题仍旧一个接一个。
可与几个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真正学会解决问题的人,已经不止张伟一个。
保密干部却没有跟着笑。
他刚收到新的电话记录。
韩庆生请假回河北。
可车站核查显示,那张登记在他名下的车票,直到发车都没人验票进站。
人没有上车。
那三天探亲假,究竟是回家,还是为了把自己从轧钢厂的视线里摘出去?
没人知道。
张伟看着那张旧附卡的编号,声音沉了下来。
“先找人。”
“再找废件。”
“活要继续干,门也必须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