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南锣鼓巷正是最挤的时候。
下班的人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车把上挂着饭盒、白菜和装煤球的旧网兜。几个孩子滚着铁环从胡同口冲出来,刚要横穿,一辆黑色伏尔加已经放慢速度拐了进来。
没有鸣笛,也没有催人。
小周两只手握着方向盘,车走得比自行车还慢。
路边修车的老头最先抬头,扳手还夹在螺帽上,嘴巴已经张开。
“嚯,谁家来大干部了?”
几个孩子齐刷刷回头。
“轿车!”
“是伏尔加!”
“快追!”
铁环当啷一声倒在地上,一群孩子转身跟着车屁股跑。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额角都快冒汗了。
“张总工,要不还在胡同口停?”
“今天路单终点就是四合院门口,按路单走。”
这不是张伟临时叫来的车。
下午,专项组在轧钢厂开完供电整改会,张伟又赶到第一创汇机械厂核对试制放大方案。
王莉莉受单位委派,把一份已经脱敏的外事术语核对意见送到厂里,交接单上有她的签字。
张建国则刚从轧钢厂返回。他代表第一创汇机械厂协调辅助工装与材料,任务单、来往记录都在车上。
三个人的名字、上下车地点、返程路线,路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这些规矩,院里人看不见。
他们先看见的,是伏尔加。
其中最高兴的,也不是张伟。
车刚进胡同,张建国便咳嗽了一声。
“小周师傅。”
“张师傅,您说。”
“车里是不是有点闷?”
小周愣了一下。
“我把窗摇下来?”
“开一点吧。”
张伟转头看向父亲。
刚才在大路上还嫌风吹得脸疼,一进南锣鼓巷,突然就闷了?
王莉莉显然也看出来了。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没拆穿。
车窗摇下来。
张建国往座位上一靠,表情没什么变化,腰杆却挺直了不少。
路边正好有人认识他。
“老张?”
张建国立刻转头。
“老周啊,刚下班?”
“你这是坐……”
“专项工作车辆。”
张建国连连摆手,声音却比平时说话高出一截。
“儿子和儿媳都有工作任务,我也是去轧钢厂办协作,返程正好一条线。”
对方连连点头,眼睛却一直往车里瞧。
“老张,你家现在是真出息了。”
“都是国家工作。”
张建国嘴上说得谦虚,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张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王莉莉凑近一点,低声道:
“爸挺高兴。”
“看见了。”
前排的小周肩膀一抽一抽,显然憋笑憋得辛苦。
张建国像没听见,还往窗外看了两眼。
“今天胡同里人不少。”
张伟终于忍不住。
“爸,要不把另一边窗也打开?”
张建国脸一黑。
“我就是透口气!”
“行。”
“你小子什么语气?”
车还没到四合院,消息已经被后面那群孩子送进去了。
“伏尔加来了!”
“张伟坐车回来了!”
“张建国也在车里!”
前院,阎埠贵刚给花盆浇完水,听见喊声,镜框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把水壶往窗台上一放,抬腿便往外走。
三大妈在后面问:
“车有什么好看的?”
阎埠贵头也没回。
“我就看看,又不要钱。”
话说得清白,脑子里的算盘却已经拨了起来。
阎解成的工作、轧钢厂的培训、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新车间,哪一条不能问两句?
可他刚迈出月亮门,又想起自己倒卖“张家内部题”吃过的亏,脚下立刻慢了半拍。
这次,不能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
中院,傻柱正切葱。
听见伏尔加三个字,他举着菜刀便探出脑袋。
“谁坐车回来啦?”
许大茂动作比他快,人已经从后院窜到前院。
“肯定是厂里领导!”
傻柱在后面骂:
“你爹来了,也没见你跑这么快!”
“滚蛋!”
秦淮茹也从屋里出来,刚受过处分的她没有往前挤,只站在门边看。
贾张氏倒想凑热闹,被贾东旭一句“副食本还在我手里”堵得脸色发青,只能缩在窗后。
易中海端着茶缸坐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走到中院。
最晚出来的,是聋老太太。
她拄着拐杖,走得不快,眼睛却比谁都亮。
车门还没开,她已经先把张家几个门窗看了一遍。
伏尔加停到院门外,围观的人立刻往前涌了半步。
张伟下车。
阎埠贵脸上的笑瞬间堆了起来。
“张伟,听说你现在是轧钢厂跨部门专项组的负责人?”
“负责技术工作。”
“那不还是大领导?”
“不是调任轧钢厂,也不管干部和岗位安排。”
阎埠贵刚准备顺着说点什么,张伟后半句已经把路堵死了。
“培训、招聘和借调都有公开程序,谁家都一样。”
阎埠贵嘴角抽了一下。
“我也没问这个。”
傻柱在旁边咧嘴。
“您还没问,答案先到了。”
院里响起一阵笑。
阎埠贵狠狠瞪了傻柱一眼,到底没再往下说。
许大茂所有心思都在车上。
他围着车头转了半圈,伸手想摸,又怕留下手印,只能把手背到身后。
“张伟,这就是给你配的车?”
“专项工作交通保障。”
“工作结束,车辆回车队;用车按路单和任务审批。”
许大茂点头如捣蒜。
“明白,国家重点任务嘛。”
他如今嘴上好听得很。
不是突然变得厚道。
而是上回拿饭盒给刘桂兰设套,丢了三个月重要放映任务和进城培训资格。那顿教训让他明白,在证据不够的时候,先把笑脸挂上最划算。
后车门打开。
张建国下车前还低头拍了两下裤腿,脚落地时,脸已经端了起来。
傻柱第一个喊:
“张叔,伏尔加坐着舒坦不?”
“公车,我就是返程顺路。”
“您这句‘顺路’,咋听着这么有气势呢?”
“傻柱,你是不是一天不贫难受?”
张建国瞪着眼,耳根却有些红。
众人正笑,另一侧车门开了。
王莉莉扶着车门下来。
她穿着宽松外套,腹部仍不算明显。可院里已经知道她怀孕,几个女人立刻迎了上来。
刘桂兰走得最快。
“慢点,地上有坑。”
她先把儿媳拉到自己身边,又回头冲围观的人摆手。
“别挤,莉莉现在不能碰着。”
三大妈笑得满脸喜气。
“老刘,你家这是又添喜事,又坐轿车,双喜临门啊。”
“车是工作车。”
刘桂兰把这句话说得格外清楚。
“孩子平安才是自家的喜事。”
话刚落,张文、张武已经从后院跑出来。
张武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敢直接往母亲身上扑。他跑到两步外硬生生停住,仰着脑袋问:
“妈,今天累不累?”
王莉莉怔了一下,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不累。”
张文则走到车旁,先看路单夹,再看小周。
“周叔叔,爸爸今天还要回厂吗?”
“按现在安排,不回。”
张武立刻欢呼。
“爸今晚在家!”
那股纯粹的高兴,让张伟心里软了一下。
可这份热闹刚冒出来,拐杖敲地的声音便从人群后面响起。
咚…咚。
聋老太太被一大妈扶到前面,先看了看王莉莉,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张家有福。”
她笑得慈祥,声音也慢吞吞的。
“三个孩子,往后屋里更热闹。”
刘桂兰虽然不喜欢她那双打量房子的眼睛,还是客气道:
“承您吉言。”
聋老太太点点头,忽然说道:
“就是这院里的屋,怕是不够住了。”
周围人的笑声淡了一点。
刘桂兰眉头一皱。
“孩子还没出生,住处够不够,我们家自己安排。”
“我也是替你们想。”
聋老太太伸手往伏尔加一指。
“张伟现在是部委的大技术干部,公家的车都送到院门口了。第一创汇机械厂又重视人才,往后分个专家房、干部房,不是早晚的事?”
她话说得像在夸张家。
院里不少人却下意识看向张家的房门。
聋老太太见火候到了,从一大妈手里的旧布包中抽出一张纸。
“我让人写了个院内住房调剂意向。”
“也不是让你们现在搬。”
“等单位房下来,张家空出来的东屋先交回院里,给柱子作婚房。”
“柱子住得离我近,也方便照顾我。”
“今天街坊都在,先签个字,免得到时候争。”
院门口瞬间没了声音。
傻柱手里还拿着半截葱,整张脸都僵住了。
“老太太,您说啥呢?”
聋老太太像没听见,把纸往刘桂兰面前送。
“你是当婆婆的,先替家里表个态。”
刘桂兰低头一扫。
纸上写得比聋老太太说得更过分。
“张伟同志调入新住房后,自愿将现居房屋一间交由院内统一调剂。”
那些人看清内容后,脸色也变了。
“老太太,您不是说只证明张伟可能分房吗?”
“怎么成了自愿交房?”
“我没看清就按了手印!”
人群一下乱起来。
聋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顿。
“吵什么?”
“人家张伟有出息,早晚要住楼房。旧屋空着也是空着,柱子没结婚,给他用怎么了?”
傻柱终于回过神。
他赶紧把葱往旁边一塞。
“老太太,我是说过房子小,不好找对象。”
“可我没让您逼张家签这个!”
他现在急着撇清,不全是因为良心发现。
上回散布机器谣言,他已经丢过接待灶和推荐机会。真再背上逼技术干部家属腾房的名声,轧钢厂以后有重要接待,谁还敢让他靠前?
聋老太太转头瞪他。
“我替你操心,你倒拆我的台?”
刘桂兰气得手都抖了。
“您不是替我们家想。”
“您是看见工作车进胡同,就先把我们家的房算出去了!”
她抓住那张纸,刚想撕,张伟先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发火,反而一项项问:
“谁告诉您,我分到了住房?”
聋老太太把脸一偏。
“我耳朵不好,听不清。”
“谁授权您组织院内房屋调剂?”
“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
“那这张纸是谁写的?
聋老太太眼皮一耷拉,索性装得更聋。
“你们说什么?大点声。”
许大茂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张伟不跟她绕,转头看向小周。
“路单带着吗?”
“带着。”
小周立刻从副驾驶取出路单和乘车登记。
“车辆从轧钢厂出发,经第一创汇机械厂完成专项会议和材料交接,按批准路线送相关协同人员至住宿地点,再回车队。”
“张建国同志有工装协作任务单。”
“王莉莉同志有外事术语核对交接单。”
“三人上下车时间都已登记。”
张伟把路单举到众人面前。
“车是工作车辆,不是我的。”
“我没有得到任何新住房安排。”
“张家的现住房,也轮不到一张没有单位、没有街道盖章的纸提前分配。”
聋老太太脸上的慈祥终于挂不住了。
“我就是替院里想想。”
“替院里想,为什么把柱子的名字写进去?”
一个女人在人群外接了话。
街道王干事刚好过来收贾张氏上次写的保证书,前半段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接过所谓意向书,只看两眼,脸色便沉下来。
“房屋调剂归房管和街道按政策办理。”
“谁允许您拿没有依据的分房消息,让街坊按手印?”
“这张纸无效。”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嘴唇动了几下。
“我年纪大,就是怕以后争……”
“年纪大,不等于可以替别人承诺房子。”
王干事把那张纸折起来。
“
“从今天起,六个月内,您不得代表院内住户参与住房、困难补助和儿童互助推荐。”
“您的正常生活照顾不受影响,但涉及公共事务,一律由街道和各户本人办理。”
“另外,您必须当着大家说明:张家没有分到新住房,也没有承诺交出任何房间。”
这一下,比骂她几句更狠。
聋老太太最看重的,从来不只是几口吃的。
是院里人遇事先问她一句,是她一句“为了院里好”,别人就得让三分。
现在,街道当众把这层资格拿掉了。
她依旧有人照顾,依旧住自己的屋,却不能再拿长辈身份插手住房和困难评议。
聋老太太脸上的褶子抽动了几下,最后只能对着众人说道:
“张家没分房。”
“那张纸……不作数。”
声音又轻又慢,像每一个字都在刮她的脸。
傻柱站在旁边,没有上前扶。
他怕这时候凑过去,别人真把腾房的算盘扣到自己头上。
一大妈只好扶着聋老太太往后院走。
经过张家门口时,老太太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低声嘀咕:
“现在没分,不代表以后没有。”
她没有认错。
只是明白,下次不能再把“自愿腾房”四个字写在纸上。
院里的热闹被这一闹搅散了大半。
回到屋里,张武第一句话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