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们要搬走吗?”
上次贾张氏那几句话留下的影子,还没完全从孩子心里退去。
张伟蹲下来,看着两个儿子。
“家里的事,由家里人一起商量。”
“没人能拿一张纸,就把你们住的屋子送给别人。”
张文认真问:
“以后真有新房呢?”
“真有安排,也会先告诉你们。”
张武这才抱紧布老虎,松了一口气。
刘桂兰却还没消火。
“一辆工作车开进来,岗位有人问,培训有人问,现在连咱家屋子都有人提前分。”
“往后再有人拿好听话绕我,我先把门关上。”
张建国咳嗽一声。
“车开进来,确实太显眼。”
刘桂兰猛地转头。
“刚才是谁非说车里闷,要开窗?”
张建国脸一僵。
“那是小周觉得闷。”
门外还没走远的小周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着。
张伟看着父亲。
“爸,路单上要不要再记一项,张建国同志要求开窗?”
“滚。”
王莉莉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笑声一起,屋里方才残留的火气才散了些。
刘桂兰拉着儿媳坐下,从柜里拿出刚攒的鸡蛋,问她最近吃饭有没有反胃,工作累不累,张文、张武放学以后由谁接。
问题一个接一个。
王莉莉答到第三个,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妈,现在月份还早。”
“早什么?”
刘桂兰一拍腿。
“等肚子大了再安排,两个小子都能把屋顶掀了。”
张文立刻说道:
“我不会。”
张武也举手。
“我也不会!”
“你们两个最费劲。”
两个孩子顿时不服,一人一句替自己辩解。
张伟坐在旁边听着。
白天那些曲线、废件、线路和时间节点,难得从脑子里退开一点。
这些话跟国家工业任务比,实在太小。
可人活着,也不能只有大事。
晚上九点多,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铃声从胡同口一路追到四合院门前。
一名轧钢厂联络员夹着裤腿跳下车,额头全是汗。
“张伟同志在吗?”
张建国第一个推门出来。
“什么事?”
“专项组急报。”
院里还没睡的人又探出头。
许大茂刚挨过傻柱一句“你爹来了都没这么勤快”,这回还是第一个凑近。
“轧钢厂又出事了?”
联络员没搭理他,只看向走出门的张伟。
“张组长,旧支线物理断开后的复测结果出来了。”
“周期变化减小了,但没有消失。”
张伟眉头一皱。
“单机还是双机?”
“双机明显,单机轻。”
“总负荷区间?”
“跟前几次接近。”
联络员喘了口气,又压低声音:
“重点任务废件也有新情况。”
张伟立刻抬手。
“进屋说。”
门关上以后,院里人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
刚才还围着伏尔加羡慕的人,这会儿才发现,那辆车带来的不只是体面。
更多时候,是半夜追到家门口的急报。
许大茂咂了咂嘴。
“我原先还以为,当技术负责人就是坐车去厂里指点两句。”
傻柱嗤了一声。
“国家机器真这么好弄,你去指点呗。”
“我又不懂。”
“不懂你刚才围着车转八圈?”
“我看看还不行?”
屋门再次打开。
张伟已经穿好外套。
王莉莉站在门边。
“今晚要回去?”
“要做现场对照。”
刘桂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骂,只转身拿了两个馒头塞进他手里。
“带着。”
“刚吃过。”
“夜里还长。”
张伟只能接下。
张文、张武也从屋里跑出来。
张武仰头问:
“爸,今晚还回来吗?”
“可能很晚。”
“你刚才答应在家。”
孩子一句话,让张伟脚步停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
“厂里有两台机器又闹毛病。”
“爸爸去把原因找出来。”
张文说道:
“那明早回来吃饭。”
“好。”
王莉莉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技术异常和废件流转,先分开查。”
“别因为时间靠得近,就硬把两件事拧成一个阴谋。”
张伟点头。
“我明白。”
“还有。”
“什么?”
王莉莉低头摸了摸腹部。
“现在等你回来的,不是三个人了。”
张伟眼神柔和下来。
“明早回来。”
专项工作车驶出胡同。
这一次,没人跟着跑。
夜里十点半,张伟重新站进轧钢厂试验区。
赵工、高明远、顾长河、杜教授和保密干部都在。桌上两份报告一左一右,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张伟脱下外套。
“先看技术线。”
赵工把旧支线断开前后的曲线叠在一起。
“旧支线物理断开以后,周期变化幅度明显减小。”
“说明它确实是一个放大因素。”
“但不是全部原因。”
“白班呢?”
“同样工艺参数、同样运行时长,没有出现同等幅度。”
“夜班单机?”
“轻微。”
“双机?”
“总负荷进入特定区间以后,再次出现。”
田司长也赶了过来,棉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主轧区已经按试验安排配合,旧线也断了,怎么还有?”
“说明电网负荷是条件之一,设备之间还有第二条影响路径。”
张伟拿起记录。
“控制柜外围信号?”
“出现同步扰动。”
“两台设备共用什么?”
赵工一项项报。
“同一配电段。”
“部分外围测量仪器。”
“一段接地母排。”
“信号线路虽分开,但有一段走向靠得很近。”
张伟走到两台设备之间,先看控制柜,再看地面上的接地线路。
【空间能力在“材料回响”的基础上,再次衍生出一层模糊的“场域叠影”。精神力可以把非生命物体在短时间内的热量、微振与能量扰动前后重叠,显出变化集中经过的路径,却不能给出电压、频率或强度数值。此刻,两台控制柜各自出现的细微扰动,并没有停在柜内,而是沿着共用接地母排汇向同一个中间接点;外围测量仪器的金属外壳,也在同一节奏下传回变化。】
张伟睁开眼,没有直接说“问题就在这里”。
“下一轮,把共用条件拆开。”
“接地系统由电气组按安全规范重新核查,先做临时独立对照。”
“外围测量仪器分开供电、分开接入。”
“靠得近的信号线重新布置。”
“同一总负荷区间,先单机,再双机。”
赵工立刻记录。
“明白。”
田司长问:
“高精度任务怎么办?”
“白班集中安排。”
“夜班先做一般工序和设备状态确认。”
“会拖交付。”
“比做废以后返工快。”
田司长看了看那条周期曲线,没再争。
凌晨一点,第一组对照开始。
一号机单机低负载。
二号机断开外围测量连接,只保留必要监测。
厂区总负荷进入此前的异常区间。
十二分钟,数据正常。
二十分钟,出现轻微变化,却没有形成此前的周期。
随后双机投入。
二十七分钟,赵工猛地抬头。
“来了。”
两条曲线末端几乎同时出现变化。
外围信号也跟着抖了一下。
顾长河低声骂道:
“一个坑底下,果然还压着一个坑。”
张伟没有让人调参数。
“继续记。”
“下一组改单机,保持总负荷条件。”
“再下一组拆开外围仪器和接地路径。”
田司长站在后面,第一次清楚看见,为什么张伟从不肯“一眼定病”。
夜班私改参数,是问题。
旧支线没断,是问题。
总负荷跨过某个区间,是问题。
双机共用接地和外围测量,又可能是问题。
工业现场的毛病,从来不会排好队,一个一个等人处理。
它们喜欢挤在一起,让人误以为抓住其中一条,就抓住了全部。
凌晨两点,保密干部拿着第二份报告走进来。
“张组长,缺失废件的分类出来了。”
“说。”
“去向不明的,不是普通尺寸超差件。”
“主要是表面振纹、异常烧伤痕迹和局部变形。”
顾长河的脸色一下变了。
“全是能看出工艺毛病的东西。”
“是谁挑的?”
“有回收员作证。”
保密干部递上一张核对表。
“对方曾以送失效分析为理由,让人把异常最明显的几件单独留下。”
“批准单呢?”
“没有。”
“正式分析课题?”
“没有。”
“接收报告?”
“也没有。”
张伟没有先看姓名,先看时间、出入记录和废件编号。
“人先别惊动。”
田司长眉头一皱。
“还等?”
“现在找过去,他一句‘手续漏了,废件拿去分析’,你拿什么堵?”
“把废件去了哪里、谁接手、有没有拆解或外运查清。”
“证据链闭合以后再问人。”
保密干部点头。
“还有一个情况。”
“说。”
“这个人已经调离重点任务区。”
“但旧出入附卡没有注销。”
屋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又是旧权限。
罗成山能接触工艺卡,是因为岗位调整后权限没及时收回。
现在,有人能挑走重点废件,还是因为一张该注销却仍能使用的旧附卡。
一个漏洞重复出现,就不再是偶然疏忽。
张伟转头看向保密干部。
“全厂专项权限复核,不只查这一个人。”
“岗位调动、借调结束、临时协作到期,所有旧证件和附卡逐项回收。”
“今晚先冻结此人的出入权限。”
“不要惊动,不代表继续给他开门。”
“明白。”
凌晨三点,单机与双机的第二轮对照出来了。
同样总负荷区间,单机变化明显减弱。
双机接入共用外围条件后,周期再次出现。
赵工把两张曲线并排,脸色严肃。
“电网是条件。”
“双机之间的共用路径,可能是第二个放大环节。”
张伟拿起红铅笔,在接地母排和外围测量连接处各画了一个圈。
“天亮以后,做独立对照。”
“先拆共用条件,再谈设备本体。”
下一秒,保密干部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后,只听了十几秒,脸色便沉了下去。
“确定?”
“继续盯,不要接触。”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张伟。
“失效分析没有收到那些废件。”
“厂内几个正式存放点,也没有。”
田司长的眼神一下变了。
“那东西去哪儿了?”
保密干部把一张旧证件登记表放到桌上。
“初步确认,最后接触废件的人,是一个已经调离重点任务区、却仍保留旧出入附卡的人。”
“而且他今天下午,申请了三天探亲假。”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一边,是双机之间还没拆清的共用干扰路径。
另一边,是几块能看出工艺缺陷的重点废件,跟着一张过期权限消失在正式流程之外。
张伟把两份报告分开放好。
“技术线继续查接地和外围仪器。”
“废件线查人、查物、查出厂记录。”
“两条线不硬连。”
他抬起眼。
“但一条也不能放。”
窗外,轧钢厂的夜班灯火连成一片。
南锣鼓巷里,聋老太太刚失去插手院务的资格,仍在盘算张家以后会不会分房。
轧钢厂里,那张本该失效的旧附卡,也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