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西院的旧道不宽。
原本应当是运账与运银的小门。
后来被人向下挖深,接入青峡总仓的排水沟。
沟里没什么水。
全是染料。
灰。
黑。
暗红。
鞋底踩过去,会留下不同颜色。
阿六看了一眼。
“公子,回去后鞋还能要吗?”
“能。”
“怎么洗?”
“从你月钱里扣。”
他立刻抬脚,只踩石缝。
这种本事用在逃命上,多半能活得很久。
顾十三走在前面。
他知道旧道,却不知道兰衣房里面的布置。
许三刀的人只查到核衣名单。
再往里便会惊动青峡暗桩。
父亲的人很谨慎。
谨慎到只愿意把危险留给我。
旧道尽头有一块木板。
“名字。”
“陈二牛。”
“死了。”
“我没死。”
“册上死了。”
“那我叫什么?”
“甲七十四。”
“籍贯。”
“永安柳西村。”
“不对。”
“青州南河县。”
“再说。”
“青州南河县。”
“口音。”
男人开始学青州口音。
里面有人抽了他一鞭。
“名字。”
“卢长贵。”
“死了。”
“我活着。”
“问的是册。”
里面的人道:“穿上衣,你家便领五石安家粮。”
“脱下衣,你仍是死人。”
“选。”
里面传来一句:
“甲七十五。”
顾十三看向我。
他方才问我能给这些人什么。
现在答案就在木板后。
清账会给的很简单。
一个军号。
五石粮。
代价是把原名交出去。
可对一个在县册上死了多年的人而言,原名不能领粮。
军号可以。
我没有立即推门。
白芷贴近木板听了一会儿。
“里面至少分四处。”
“东边量身。”
“西边验伤。”
“北边记口音。”
“南边发牌。”
“总账应在南边。”
阿六问:“您怎么听出来的?”
“算盘声。”
“算盘还能分方向?”
“你的耳朵只能听见饭铃。”
阿六觉得受了羞辱。
旧道出口在量身房后侧。
正门外则连着青峡寨下方的盐运场。
一旦里面出事,朝廷守军从北门进。
无名军从南门出。
我问顾十三:“青峡寨守将是谁?”
“葛通。”
“沈烈旧部?”
“不是。”
“王氏的人?”
“不像。”
“那他听谁的?”
“兵部。”
葛通若是清账会的人,反而好办。
可他是朝廷正式校尉。
收到一封盖着真印的急令,便可能真以为自己在平叛。
真印最会杀真心办差的人。
我让燕小乙守旧道。
长短、宽窄、男女、老少,全分得很细。
每把尺旁都写着编号。
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站在木台上。
背后有人正用炭笔描他肩上的旧烫伤。
看见木板打开,房内三人同时愣住。
“继续。”
负责量身的中年妇人下意识道:“你是谁?”
“新来的核验官。”
“口令。”
“青峡,沈宅。”
这六个字刻在假驸马府印底部。
“副令?”
我把薛九的青峡转运木牌丢过去。
“薛九呢?”
“在点兵。”
“少主到了?”
“到了。”
“收军了?”
“正在收。”
“快把甲七十六量完。”
“兰姑等着报数。”
房里被量身的人不是清丰八人。
墙上已经挂好一件甲七十四军衣。
衣服右肩内侧缝着一块假伤皮。
穿上以后,外面摸着像有一处旧烫伤。
可陈二牛真正的伤在左肩。
他们不是按人做身份。
右肩没有伤,便做一块。
脸不像,可以用药让皮肤肿。
口音不像,便打到像。
我看见墙角一只木盆。
盆里有三颗带血的牙。
阿六也看见了。
量身妇人道:“甲七十四,抬手。”
“量身要用鞭?”
“记不住规矩,只能打。”
“谁的规矩?”
“兰令。”
“兰令哪一线?”
我已经抓住她手腕,往前一带。
阿六更没想到。
两个人勉强把妇人按在木尺上。
燕小乙从木板后进来,刀柄在她后颈轻轻一碰。
阿六扶着她,喘得厉害。
“公子。”
“嗯。”
“下次这种事,能不能先让燕爷来?”
“他来得太快。”
“快不好吗?”
“容易显得我们没用。”
阿六看了看地上的妇人。
“咱们本来也没什么用。”
陈二牛仍站在木台上。
“衣服脱了。”
反而把那件甲七十四军衣抓得更紧。
“脱了给什么?”
“先还你名字。”
“名字能换粮吗?”
“暂时不能。”
“那我不脱。”
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练了许多遍。
“我娘和两个孩子在青州南县。”
“县里说我死了。”
“田也卖了。”
“我回去,他们不认。”
“这里答应给五石粮。”
“还给我一把刀。”
“我替谁打不是打?”
阿六想说话。
一个名字若什么都换不来,便只是官府重新写给他的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