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没有关门。
也没有再催我进去。
她提着灯站在门内。
山风吹得灯火不断往一边偏。
我先让人把曹顺八人送到码头仓房。
不与那些穿军衣的人混在一起。
每人发一张新的临时凭证。
原来的复籍凭证多半已经被收走。
但清丰、青州和永安各有副本。
人只要还在,纸便能再写。
刀疤男人被绑在旗杆下。
两个月前有人给了他转运司木牌,让他负责迎接义民军。
“谁给的?”
“一个女人。”
“王夫人?”
“不知道。”
“缺小指?”
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嘴通常比骨头硬。
等他看见地盘不是自己的,便会软一点。
沈宅大门仍然开着。
老妇低声道:“外头风大。”
“屋里说吧。”
我问:“你叫什么?”
“桂嫂。”
“姓什么?”
“早不记了。”
“给谁做事?”
“从前伺候夫人。”
“哪位夫人?”
“你母亲。”
“她叫什么?”
“你连母亲名讳也要问?”
“我问别人,总得问全。”
父亲很少提母亲的名字。
军中旧人叫她沈夫人。
母亲自己的名字,反而像不重要。
可一个人若真伺候过她,不会只知道夫人二字。
“顾青禾。”
也可能听过,只是太小,忘了。
记得也不能证明是真的。
我让阿六先进去。
阿六脸一白。
“公子,为何是小的?”
“你怕死。”
“这也算理由?”
“怕死的人看门看得细。”
阿六想了想。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竹竿,先探门槛,再探屋檐,又用石头砸了两下门后。
燕小乙跟在后面。
白芷抱账。
我最后进门。
是前面三个人都比我适合踩机关。
西边是灶间与账房。
桂嫂见我看它,眼睛又红了。
“这是你小时候骑的。”
“你三岁那年从上面摔下来。”
“夫人骂了木匠三日。”
白芷蹲下看了看木马底部。
“木头有十年以上。”
白芷接着道:“底下铁钉是近半年换的。”
“院中泥地潮。”
“木马若一直放在这里,底部该烂。”
“它从别处搬来不久。”
她道:“旧物总要修。”
“可以。”
白芷站起来。
“修木马的人用的是青州圆帽钉。”
“十一年前青峡木匠常用方钉。”
“近半年有人把旧木马从青州带来,在此重新装过。”
阿六从井边喊:“公子!”
每一道线后,都刻了一个安字。
阿六比了比。
“公子五岁这么矮?”
“你五岁多高?”
“不知道。”
“那你惊讶什么?”
“看着像。”
最下方三道刻痕已经被青苔吃进石里。
白芷用指甲刮了一点石粉。
“前三道旧。”
“后两道新。”
“新到不超过一个月。”
若全是假的,反而容易拆。
再往真东西旁边补一点假。
像清账会最喜欢做的手续。
真印。
“你说我五岁以前住在这里?”
“住过。”
“住了多久?”
“每年夏日都来。”
“为何?”
“夫人管青峡仓。”
“沈将军呢?”
“有时也来。”
“我小时候怕不怕水?”
“怕。”
“怕到什么程度?”
“从不靠河。”
“错了。”
我道:“我小时候不怕水。”
我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怕不怕。
她低声道:“你原先不怕。”
“后来掉进过盐河。”
“夫人亲自跳下去捞你。”
“那以后才怕。”
屋内布置得很像有人住过。
我看见布袋时,脚步慢了一点。
与我记忆里枕边那只很像。
桂嫂道:“夫人亲手缝的。”
“她说你总把饼压在枕头下。”
阿六伸手想拿。
白芷先用账尺挡住。
“别碰。”
白芷用账尺挑起布袋。
袋子后面露出一条极细的铜线。
铜线穿过床帐,接到房梁。
房梁上方压着一只小瓷瓶。
只要有人伸手扯布袋,瓷瓶便会倒。
里面装的是什么,不必闻。
“桂嫂。”
我问:“这也是我娘留下的?”
“我不知道。”
“你每日住在这里。”
“床头多了一条线,你不知道?”
“我不住正房。”
“谁住?”
“兰衣房的人。”
燕小乙已经上了房梁。
他把瓷瓶取下,放到窗外。
这地方的药,最好交给宋医官。
可宋医官远在永安。
“我只负责开门。”
“她们让我今夜叫你小饼。”
“让我带你看木马、井沿和布袋。”
“别的我真不知道。”
“谁让你开门?”
“缺指兰姑。”
“她在哪里?”
“不知道。”
“你不说,便没用了。”
燕小乙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兰衣房。”
“她今夜在兰衣房核最后一批人。”
“怎么去?”
“西院账房有旧道。”
沈宅既然紧挨青峡总仓,早年又是沈母住处,不会只靠正门进出。
“你真伺候过顾青禾吗?”
“伺候过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