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能吃。
我问:“五石粮发了吗?”
“穿完衣发。”
“发给谁?”
“家里。”
“有收粮票?”
白芷接过。
票上写青州南县陈氏领安家粮五石。
盖的是青峡转运印。
七日前,陈二牛还没有穿甲七十四的衣。
粮却已经领了。
“你家收到没有?”
白芷问。
“他们说等满一百零九人一起发。”
“这张票不是给你领粮的。”
白芷道:“是证明粮已经发过。”
“你穿不穿,账上五石都没了。”
只看得见印。
“他们说是真的。”
“印是真的。”
“粮呢?”
白芷翻到票背。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乙柜尾记。
五石安家粮折银四两六钱。
粮没有留给他家。
在他穿衣以前,已经折成银走了。
陈二牛脸色慢慢变白。
“那我穿这衣做什么?”
“替他们证明五石粮发给了一个兵。”
白芷道:“若你死了。”
“还能再领一份抚恤。”
陈二牛忽然把军衣扔到地上。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军号也没打算养活他。
我们从量身房继续往里。
兰衣房比青州黑石窑更完整。
还有一间药房。
药架上放着让皮肤变白、变黄、起疹、脱发的药。
一个三十岁的人,可以被做成四十岁。
一个健康人,可以被做成病户。
一个没有伤疤的人,可以在三日内长出一块烂疮。
最里面还有一排小隔间。
让他们反复听同一段话。
人饿到一定程度,会比任何时候记得快。
我从隔间里放出十七人。
有人一见门开便往外跑。
一个瘦高男人坐在角落。
军衣已经穿好。
“你叫什么?”
“岳达。”
“真名?”
“就是岳达。”
“哪里人?”
“青州盐场。”
“账上死了几年?”
“六年。”
“为何留下?”
“他们给饭。”
“刚才已经有人证明安家粮是假的。”
“我没家。”
“粮给我自己。”
“每日两顿。”
“还有肉。”
“你让我出去,去哪?”
“回青州。”
“青州让我进城吗?”
“有改活榜。”
“我住哪里?”
“暂居赈工营。”
“做什么?”
“修仓、抄榜、运粮,自择。”
“每日几顿?”
“至少两顿。”
“有肉吗?”
我看向白芷。
白芷道:“三日一次。”
岳达道:“这里两日一次。”
白芷脸色不太好。
是在算多一顿肉要多少钱。
我道:“可以两日一次。”
白芷看我。
“你出?”
“先从青峡假军饷里扣。”
“假军饷若已走了呢?”
“从薛九家里扣。”
薛九若听见,大概会立刻招出缺指兰姑。
“刀能留吗?”
“暂封。”
“我想从军。”
“等名字复籍后正式报募。”
“朝廷会要我?”
“不知道。”
“那你答应什么?”
“答应先把你当岳达。”
我道:“若朝廷不要,你仍能做别的。”
“若你现在做甲八十一。”
“以后这件衣让你杀谁,你便得杀谁。”
岳达低头看着自己的军衣。
但他跟我们走出了隔间。
兰衣房的人陆续被放到中院。
人数越多,动静越藏不住。
南边忽然响起急促铃声。
是封仓铃。
四面木门同时落下。
紧接着,外面有人高喊:
“少主反了!”
“沈安带兵占仓!”
北门方向传来甲胄声。
青峡寨守军下山了。
院中穿军衣的人一下乱起来。
有人往南门挤。
还有人大喊朝廷要杀人。
顾十三从屋顶跳下。
“葛通收到急令。”
“令上写你杀转运官、夺青峡仓,令守军立即平叛。”
“谁的印?”
“兵部军驿真签。”
“副签呢?”
“昭宁公主府。”
萧令仪人在永安。
她的赈灾监理副签,却到了青峡。
清账会不是第一次用真手续杀人。
只是这次,一边挂着父亲的旗。
一边盖着妻子的签。
北门外,葛通的声音传来。
“里面的人听着!”
“放下兵器!”
“交出反贼沈安!”
院中有人立刻喊:“朝廷果然要杀少主!”
另一个方向同时有人喊:
“护少主出城!”
陈二牛也捡起地上的军衣。
他们未必真认我做少主。
只是朝廷守军已经堵到门外。
人到了这一步,很容易先穿上离自己最近的身份。
我登上院中验衣台。
“都别动!”
一百多个人乱起来,不是声音大便有用。
白芷忽然抓起核衣桌上的铜锣。
她把一摞安家粮票扔上台。
“谁再动。”
“今日这笔粮便算不清。”
我看向北门。
门缝外全是火把。
又看向院中一百余件没有名字的军衣。
王夫人想让两边互射。
只要死的人够多。
明日便可以一边写沈安亲军作乱。
一边写朝廷奉旨平叛。
死人不会解释自己先叫什么。
我拿起铜锣旁的账笔。
“先报名字。”
有人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报什么名字!”
“正因为这时候。”
我道:“才要先报。”
“刀一出鞘。”
“便只剩阵营。”
“今夜一百零九个人。”
“先说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