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替她们做事?”
“我儿子在名单上。”
“什么名单?”
“青峡换衣册。”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他十五年前便死了。”
“可她们说,只要我不听话,便让他再活一次。”
阿六听得发愣。
“死人怎么再活?”
白芷道:“找一个活人穿他的身份。”
桂嫂的儿子若以别人的脸、别人的身体重新出现,便可以做贼、从军、杀人。
最后所有罪都会记到一个真正死去十五年的人头上。
桂嫂不怕儿子活。
她怕儿子的名字变成刀。
我问:“你在这里守了多久?”
“九年。”
“王氏接管以后?”
“是。”
“顾青禾留下过什么?”
“账墙。”
西屋原是账房。
白芷翻了两本。
都是盐税杂账。
木架有十二格。
第七格后方颜色比旁边浅。
墙后没有暗门。
只有一块被烟熏黑的砖。
砖缝里夹着一根很细的麻线。
阿六道:“公子,您进步了。”
“什么意思?”
“以前您已经拉了。”
“闭嘴。”
燕小乙检查过后,确认没有连着机关。
麻线另一头系着一片薄木。
抽出来后,带出一张卷得很紧的旧账页。
账纸已经黄了。
正面是承熙十四年青峡粮仓收讫记录。
永安转粮两千四百石。
清丰转粮一千六百石。
西南急饷粮。
父亲的军令上有。
我入京弑君前,他交给我的密信上也有。
像刀不肯完全收回去。
白芷没有立即说真伪。
两张纸上的烈字相隔多年。
落笔习惯却很难全变。
“旧押应当是真的。”
她道:“但只能证明沈烈收过这批粮。”
“不能证明他当时知道粮来自哪里。”
账页背后还有字。
七月十九夜,已告烈,此六千石原为江北疫仓赈粮。
烈言,边军三日无粮,先留一半,另一半退回。
七月二十,罗氏封仓。
退粮未出。
七月二十一,西南提走四千石。
但顾青禾三个字,桂嫂方才说过。
父亲知道了。
至少在七月十九夜,他已经知道这批粮是江北灾粮。
最后却提走四千石。
军中快断粮?
罗氏封仓?
有人改了他的命令?
还是他最终觉得,西南军的命比江北灾民更重要?
一页账回答了一半。
剩下一半,比不回答更重。
阿六没敢说话。
白芷也没有催我。
我把账页放平。
“抄三份。”
白芷看我一眼。
“真抄?”
“嗯。”
“不给自己留着?”
“留一份。”
“另外两份?”
“一份送永安。”
“交萧令仪与第一枚真牌分开封。”
“另一份送青州,梁肃与顾行之共验。”
“原件由你保管。”
白芷道:“你不拿?”
“我身上容易出事。”
阿六小声道:“公子,您终于有自知之明了。”
以前遇见父亲的旧账,我可能会先藏。
想等自己弄清以后,再决定告诉谁。
可旧账一旦只在我手里,便会变成我的私账。
萧令仪守着我母亲。
我不能一边让她替我守人,一边把与父亲有关的东西藏起来。
白芷铺纸。
桂嫂在旁边按了见证手印。
燕小乙也按。
轮到阿六时,他问:“小的也算证人?”
“你看见了。”
“可小的只看懂六千。”
“够了。”
“若以后有人问别的呢?”
“说你不识字。”
“这个小的熟。”
三份抄件封好后,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支短箭穿过半开的窗。
钉在账房门柱上。
燕小乙抬手便追。
“先看箭。”
箭杆上绑着一小块旧皮。
桂嫂看见后,脸色更白。
“我不是假的。”
门外有人道:“你替谁开门,便是谁的人。”
一个瘸腿船夫从院墙阴影里走出来。
正是给青州少年留下短札的那个人。
燕小乙的刀已经横在他颈侧。
虎口处烙着一个很淡的旧箭印。
“许三刀让我来。”
“沈将军的人没有开这座门。”
“也没有认外头那支军。”
我问:“你叫什么?”
“顾十三。”
“真名?”
“进军前的名字忘了。”
“那你与外头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顾十三沉默了一下。
“有。”
“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名字交出去的。”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张青峡暗道图。
图上有一处用黑炭画了圈。
“今夜核衣一百零九。”
“少了八人,里面已经开始封门。”
“缺指兰姑在。”
“王夫人也可能在。”
“父亲让你帮我?”
“不是。”
“那让你做什么?”
“看。”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收这支军。”
“若你收了。”
“许三刀会按军令杀冒父命的人。”
“也会把你收军之事报给沈将军。”
这话很像父亲会做的事。
他不救我。
也不拦我。
只在远处放一双眼睛。
等我自己走到某个选择前。
我问:“若我不收呢?”
顾十三道:“兰衣房里的人,未必肯跟你走。”
“他们没有名字。”
“却有粮。”
“沈大人。”
“你能把衣服脱下来。”
“能给他们什么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