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9绞索断的时候,旧闸发出一声巨响。
下游所有人都抬起头。
河水仍在涨。
却没有刚才那么快。
燕小乙用刀砍断主索,闸板卡在半开位置。
水还会泄。
至少不会一口气吞掉整个工棚。
代价是旧闸基本废了。
陶昆看着断索,脸色比看见堤里尸体还难看。
“这是朝廷河闸!”
燕小乙道:“我知道。”
“毁坏河闸是重罪!”
“记沈安账上。”
我转头。
他已经走远。
这种时候反应很快。
我看向陶昆。
“记我账上。”
“今日若不毁闸,死多少人,也记我账上。”
“等案结以后一起算。”
陶昆不再说话。
他大概没见过主动认账的官。
朝廷官员通常先找谁签的。
谁盖的。
谁最后碰过绳。
我不喜欢背罪。
但比起把活人冲走,背一座旧闸便背一座。
反正我的账已经很多。
再多一页,册子也不会更重多少。
工棚的人全部撤到高地。
清点时,清丰河工在高地找到八十二人。
加上刚从灰窑车里救出的十二名清丰河工,共九十四人。
另有二十四名车中获救者来自青州南县新一批疫亡户,另行登记,不计入清丰原册。
清丰原册一百二十六人。
二十三人填堤。
八人上月被转青峡。
一人逃跑后失踪。
剩下九十四人。
正好。
账终于合上。
却合得让人高兴不起来。
二十三个人在堤里。
八个人去了青峡。
还有一个逃出去的人,不知是活是死。
杜成坐在高地石头上,望着河堤。
“许木那批人,我知道死了。”
我看向他。
“知道多少?”
“知道七个。”
“为何改活册写二十三?”
“后来补的。”
“谁补?”
“清丰一个老账房。”
“人呢?”
“上月也死了。”
“怎么死?”
“坠水。”
又是坠水。
河工这里的人死法很统一。
只要靠近河,什么都能算意外。
我问:“你既知道有人死,为何仍送人来?”
杜成沉默很久。
“因为送来清丰,十个能活八个。”
“留在原县,十个未必活一个。”
“所以你觉得值?”
“当时觉得。”
“现在呢?”
他看着堤脚二十三处浅色石槽。
“现在不敢觉得了。”
我没有继续逼。
不是原谅。
是有些账需要本人看见,才知道该怎么认。
杜成不是王嵩。
他没有拿朝纲替自己挡。
也没有说必要之损。
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救一部分。
牺牲一部分。
后来那一部分越来越多。
多到他不敢再数。
人最容易犯的错,不是第一次选错。
是发现错以后,因为已经走得太远,便继续往前。
白芷带人在河工衙门搜账。
陶昆仍想拖。
说夜深。
说河水未退。
说账房钥匙在县城。
白芷听完,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砸开账柜。
“钥匙省了。”
阿六看着她。
“白姑娘越来越像燕爷。”
“不一样。”
燕小乙靠着树。
“她赔柜子。”
白芷道:“记陶昆账上。”
我觉得这支队伍已经学会了。
任何东西坏了,先找能抄家的人记。
账柜里共有四册。
河工粮册。
转运册。
损耗册。
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薄册。
前三本互相对得上。
看起来很干净。
第四本只记石槽位置。
一槽一号。
二十三个。
白芷翻到最后,发现第二十四槽已经画好。
位置在堤尾。
编号没有填。
“给谁准备的?”
我问陶昆。
“不知道。”
“槽是你让人挖的。”
“修堤预留。”
“裹尸草席也预留?”
第二十四槽旁已经放着石灰、草席与一副铁镣。
不是修堤。
是等下一个损耗。
杜成走过去,看了一眼铁镣上的刻号。
“我的。”
铁牌写:
甲零。
改活册的第一页没有编号。
杜成是建册的人。
也是活仓第一个死人。
甲零。
他若今晚随车到清丰,兰姑便会让他成为第二十四个损耗。
填进自己建的活仓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