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窑到清丰北岸,最快半个时辰。
前提是马还肯跑。
我的马已经开始喘。
阿六的马更直接。
跑到一半停在路边,低头啃草。
阿六在马背上又哄又求。
最后燕小乙一刀鞘抽在马屁股上。
马终于明白,草可以下辈子再吃。
人却未必有下辈子。
清丰北岸河工棚建在旧堤下。
远远望去,一片灯火。
不像准备睡。
像准备搬。
几十辆空车停在工棚外。
青壮年被绳索连成几队。
正往车上赶。
老人、病人和孩子则被留在棚中。
与杜成说的一样。
能走的,转青峡。
走不动的,等水。
河工守卫见我们靠近,立刻敲锣。
一名穿六品官服的男人骑马出来。
“何人夜闯河工重地?”
我出示奉旨开账印。
“监察御史沈安。”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能来得这么快。
“原来是沈大人。”
“下官清丰河道总办陶昆。”
“此处正奉命转移河工,以避秋汛。”
“转去哪里?”
“南岸高地。”
白芷看向车辙。
“车头朝西。”
“南岸在东。”
陶昆道:“西侧桥梁较稳。”
“绕路。”
“绕到青峡?”
他脸色一沉。
“白姑娘,河工调度涉及水利军务,不是账房能随意置问。”
白芷点头。
“那我不问。”
“请陶大人把一百二十六名河工的工契、粮册和转移名册拿来。”
“本官为何要给你?”
我将封仓印递给内卫。
“那便封。”
陶昆脸色终于变了。
“沈大人,秋汛在即。”
“河工若停,清丰数万百姓安危谁来承担?”
“你承担?”
“下官自然承担!”
“很好。”
我指向旧堤上游。
“子时开闸的手令,是你签的?”
他眼神一缩。
“什么开闸?”
“看来不是。”
“既然不是,先拿伪令的人。”
陶昆立刻道:“且慢。”
说完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
我看着他。
“陶大人知道?”
“河闸年久失修。”
“为泄上游积水,确需夜间试闸。”
“试闸为何不先撤所有河工?”
“正在撤。”
“那些老人呢?”
我指向工棚。
陶昆道:“他们行动不便,稍后另有车。”
“车在哪里?”
“路上。”
“几辆?”
“六辆。”
“从哪里来?”
“清丰县城。”
“车牌呢?”
“尚未到,如何验牌?”
回答得很完整。
完整到像提前想过。
我没有继续问。
直接让阿六喊名字。
他嗓子还没好。
声音沙哑。
“冯大山!”
车队里有人猛地回头。
“谁叫我?”
陶昆脸色变了。
阿六继续喊。
“李春生!”
“赵小河!”
“秦嫂!”
一个个河工抬头。
他们在陶昆的工册上只有编号。
甲十七。
乙三。
河女六。
在杜成的改活册里,却有名字。
白芷举起改活册。
“清丰活仓一百二十六人。”
“原籍、旧名、家属都在。”
“陶大人说他们是自愿河工。”
“请问工契为何不写姓名?”
陶昆道:“灾民无籍,只能暂编号。”
“没有姓名,如何发工钱?”
“按号发。”
“发给本人?”
“当然。”
白芷取出河工粮册。
“甲十七,月粮三石。”
“冯大山。”
“你每月领多少?”
冯大山被绳子连在队中。
他看了陶昆一眼。
没敢说。
我让内卫先砍断绳索。
“现在说。”
冯大山揉着手腕。
“每天两碗粥。”
“没有粮?”
“没有。”
“工钱?”
“没见过。”
白芷继续问其他人。
答案差不多。
账上每人每月折粮三石。
实际只有两碗粥。
差额由清丰河道粮商代领。
粮商背后,又是罗氏粮行。
水线最终汇入永丰江北乙柜。
陶昆脸色难看。
“河工粮由承包粮商发放。”
“本官只管堤坝。”
“粮商贪墨,与本官无关。”
“开闸呢?”
“河闸由闸官负责。”
“转运呢?”
“县差负责。”
“工棚呢?”
“棚头负责。”
又拆开了。
他只管堤。
堤不会说话。
最安全。
白芷却走到堤脚,蹲下摸了一把新泥。
“这段堤何时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