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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河工没有名字(2 / 2)

陶昆道:“上月。”

“用了多少石料?”

“五百方。”

“账呢?”

“在河工衙门。”

“实料不到三百方。”

陶昆冷声道:“白姑娘只看一眼,便知石料多少?”

“我看车。”

堤边停着运石车。

车轴磨损、轮距、来回趟数都有记录。

过去一月,最多运来三百二十方石。

账上五百方。

少了一百八十方。

我问:“少的用什么填?”

陶昆不答。

杜成被内卫扶下马。

他脸色很差。

却仍走到堤前。

“人。”

河工们安静下来。

陶昆盯着他。

“你没死?”

“让陶大人失望了。”

杜成指向堤脚二十三处颜色略浅的石槽。

“一人一槽。”

“石料不够,便把损耗填进去。”

阿六脸色发白。

“人填堤?”

陶昆怒道:“一派胡言!”

“河工死于水患,尸体依例就地安葬。”

“安葬在堤里?”

“洪汛紧急,权宜之计。”

终于认了。

不是没有人。

只是叫权宜之计。

我走到最近的石槽旁。

排水孔里卡着一小片布。

灰色粗布。

与河工衣服相同。

布边还有一枚铁牌。

甲二十一。

白芷翻开改活册。

甲二十一。

原名许木。

清丰县南柳村人。

前年报作疫亡。

去年三月进入河工。

损耗日期,上月初七。

堤坝修补日期,上月初八。

人死一天后,堤便补好。

我让人只拆最外层一块石。

不大动堤体。

石后不是土。

是石灰与裹尸草席。

不用再挖。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里面是什么。

河工队伍里有人哭了。

“许木是我兄弟。”

说话的人叫许山。

活仓册上,甲二十。

兄弟二人一起被写作疫亡。

一起进河工。

弟弟死后,被填进堤里。

哥哥每天在堤上继续搬石。

却不知道脚下便是亲人。

陶昆向后退。

燕小乙的刀已经横在他肩上。

“再退一步,腿留这儿。”

陶昆不动了。

我问:“二十三个人都在?”

他咬牙。

“河工死人,就地收殓,历来如此。”

“有收殓册?”

“有。”

“家属知道?”

“这些人无籍。”

“没有家属。”

许山站在他面前。

“我是。”

陶昆不看他。

因为一看,人便从损耗变回活人的兄弟。

白芷开始念二十三人的名字。

每念一个,河工队伍里便有人应。

“认识。”

“同村。”

“是我舅。”

“他不是疫亡。”

二十三个损耗。

十七人当场找到人证。

剩下六人,杜成改活册里也有旧籍。

陶昆的河工册却只写编号。

编号死了,没有家属。

名字死了,会有人来问。

这便是他们删名字的原因。

远处忽然传来轰隆声。

上游闸门开始动了。

还未到子时。

有人提前开闸。

河道里的水位正在上涨。

陶昆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不是怕人死。

是怕自己也在这里。

“谁开的闸?”

我问。

“不是我!”

“总闸钥匙有几把?”

“两把。”

“你一把。”

“另一把在清丰县令手中。”

“县令叫什么?”

“薛重。”

白芷从活仓总账夹页里取出一个名字。

清丰县令薛重。

兰令粮线接人。

水线开闸。

永安县的主簿负责把人写死。

清丰县令负责放水。

河道总办负责把尸体写成损耗。

三段终于接上。

我看着越来越急的河水。

“先关闸。”

陶昆道:“旧闸一旦全开,无法从下游关闭!”

“那便去上游。”

“来不及。”

燕小乙看向堤边绞盘。

“能断索。”

陶昆脸色骤变。

“断索会毁闸!”

“闸比人贵?”

他答不出来。

燕小乙已经带内卫冲向绞盘。

我让人先撤工棚。

老人、病人、孩子全部上车。

青壮河工不再用绳连。

自己背人。

自己抬药。

没有官差催。

反而比刚才快。

阿六也背起一个孩子。

孩子抱着他脖子。

“叔,你是谁?”

阿六跑得气喘。

“活人。”

这回答很好。

至少今日,比什么身份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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