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昆道:“上月。”
“用了多少石料?”
“五百方。”
“账呢?”
“在河工衙门。”
“实料不到三百方。”
陶昆冷声道:“白姑娘只看一眼,便知石料多少?”
“我看车。”
堤边停着运石车。
车轴磨损、轮距、来回趟数都有记录。
过去一月,最多运来三百二十方石。
账上五百方。
少了一百八十方。
我问:“少的用什么填?”
陶昆不答。
杜成被内卫扶下马。
他脸色很差。
却仍走到堤前。
“人。”
河工们安静下来。
陶昆盯着他。
“你没死?”
“让陶大人失望了。”
杜成指向堤脚二十三处颜色略浅的石槽。
“一人一槽。”
“石料不够,便把损耗填进去。”
阿六脸色发白。
“人填堤?”
陶昆怒道:“一派胡言!”
“河工死于水患,尸体依例就地安葬。”
“安葬在堤里?”
“洪汛紧急,权宜之计。”
终于认了。
不是没有人。
只是叫权宜之计。
我走到最近的石槽旁。
排水孔里卡着一小片布。
灰色粗布。
与河工衣服相同。
布边还有一枚铁牌。
甲二十一。
白芷翻开改活册。
甲二十一。
原名许木。
清丰县南柳村人。
前年报作疫亡。
去年三月进入河工。
损耗日期,上月初七。
堤坝修补日期,上月初八。
人死一天后,堤便补好。
我让人只拆最外层一块石。
不大动堤体。
石后不是土。
是石灰与裹尸草席。
不用再挖。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里面是什么。
河工队伍里有人哭了。
“许木是我兄弟。”
说话的人叫许山。
活仓册上,甲二十。
兄弟二人一起被写作疫亡。
一起进河工。
弟弟死后,被填进堤里。
哥哥每天在堤上继续搬石。
却不知道脚下便是亲人。
陶昆向后退。
燕小乙的刀已经横在他肩上。
“再退一步,腿留这儿。”
陶昆不动了。
我问:“二十三个人都在?”
他咬牙。
“河工死人,就地收殓,历来如此。”
“有收殓册?”
“有。”
“家属知道?”
“这些人无籍。”
“没有家属。”
许山站在他面前。
“我是。”
陶昆不看他。
因为一看,人便从损耗变回活人的兄弟。
白芷开始念二十三人的名字。
每念一个,河工队伍里便有人应。
“认识。”
“同村。”
“是我舅。”
“他不是疫亡。”
二十三个损耗。
十七人当场找到人证。
剩下六人,杜成改活册里也有旧籍。
陶昆的河工册却只写编号。
编号死了,没有家属。
名字死了,会有人来问。
这便是他们删名字的原因。
远处忽然传来轰隆声。
上游闸门开始动了。
还未到子时。
有人提前开闸。
河道里的水位正在上涨。
陶昆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不是怕人死。
是怕自己也在这里。
“谁开的闸?”
我问。
“不是我!”
“总闸钥匙有几把?”
“两把。”
“你一把。”
“另一把在清丰县令手中。”
“县令叫什么?”
“薛重。”
白芷从活仓总账夹页里取出一个名字。
清丰县令薛重。
兰令粮线接人。
水线开闸。
永安县的主簿负责把人写死。
清丰县令负责放水。
河道总办负责把尸体写成损耗。
三段终于接上。
我看着越来越急的河水。
“先关闸。”
陶昆道:“旧闸一旦全开,无法从下游关闭!”
“那便去上游。”
“来不及。”
燕小乙看向堤边绞盘。
“能断索。”
陶昆脸色骤变。
“断索会毁闸!”
“闸比人贵?”
他答不出来。
燕小乙已经带内卫冲向绞盘。
我让人先撤工棚。
老人、病人、孩子全部上车。
青壮河工不再用绳连。
自己背人。
自己抬药。
没有官差催。
反而比刚才快。
阿六也背起一个孩子。
孩子抱着他脖子。
“叔,你是谁?”
阿六跑得气喘。
“活人。”
这回答很好。
至少今日,比什么身份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