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个人。
一辆车。
已经提前一个时辰往青峡走。
这话听着不太合理。
三十六个人若都坐一辆车,车还没到青峡,马便会先造反。
所以一定不止一辆。
也一定不只一条路。
我把活仓总表卷起来。
“孙敬说酉正。”
白芷道:“竹签写亥时。”
“总表写青峡。”
“人却未必真往青峡。”
我看向燕小乙。
“从永安往西,哪些地方能换车?”
“清丰北口。”
“白水渡。”
“再往前是断石桥。”
“哪条路最近?”
“都不近。”
他说得很诚实。
“但白水渡可以抄河堤。”
“走。”
我们没有再进县驿。
驿站里谁拿过兰牌,尚未查清。
换马也只在城外临时马市。
皇帝给的调驿牌很好用。
但近来真牌办假事太多,我宁可多花银子,也不想骑一匹提前被人安排好死法的马。
白芷付钱时,脸色比被追杀还难看。
“六匹马,一百八十两。”
“公账。”
我道。
“谁的公账?”
“都察院。”
“都察院会认?”
“陛下不认,臣拿孙敬家产抵。”
白芷这才勉强点头。
阿六看着马贩收银,心疼得像花的是自己月钱。
“公子,咱们若没追到人呢?”
“那你跑回去把马退了。”
阿六立刻不心疼了。
人只要发现自己可能比银更累,便会理解花钱的好处。
我们沿河堤向西。
天已经彻底黑下去。
河面上有雾。
路却不难认。
活仓车很重。
车轮在湿土上压得很深。
一共六辆。
前四辆用双马。
后两辆单马。
白芷下马看过车辙。
“前车重。”
“后车轻。”
“人应当在前四辆。”
“后两辆装什么?”
“可能是衣服、粮,也可能是尸体。”
阿六在马上打了个寒战。
“白姑娘,夜里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可以。”
白芷道:“也可能装着给你准备的棺材。”
阿六不说话了。
车辙到一处分岔口,忽然分开。
四辆继续向西。
两辆转向北。
燕小乙蹲在地上,看了两眼。
“向西的是空车。”
“怎么知道?”
“轮印轻了。”
“人转到北边两辆?”
“两辆装不下三十六个。”
我看向路边。
草被压倒了一大片。
有人在这里下过车。
随后沿河滩步行。
不是自愿。
地上有拖痕。
还有一小片断掉的麻绳。
白芷捡起绳头。
“绳上有石灰。”
河滩北侧有一座废弃灰窑。
清账会很喜欢石灰。
能遮血。
能盖气味。
也能让人看见“疫尸”两个字便不敢靠近。
我们没有沿车辙继续追。
改走灰窑。
离窑口还有半里,便闻到一股很重的石灰味。
里面停着六辆车。
车上盖着白布。
每块白布都写着四个字。
疫尸勿近。
阿六看到字,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随后想起这些年“疫尸”经常还活着,又往前走回来。
“公子,小的如今看见疫尸,反而觉得里面八成是活人。”
“有长进。”
“这是被吓出来的。”
“也算。”
窑外没有守卫。
太安静。
燕小乙没有直接进去。
他绕到后方。
片刻后回来。
“窑后有马。”
“几匹?”
“八匹。”
“人呢?”
“看不见。”
“埋伏?”
“像。”
六辆疫尸车停在正中。
四周全是石灰堆。
若从正门冲进去,任何一处落火,石灰粉都会扬起来。
不一定毒死人。
至少能让人睁不开眼。
我让所有人用湿布蒙住口鼻。
白芷检查风向。
“北风。”
“从南侧开口。”
燕小乙与内卫从窑墙后拆砖。
没有大声撞门。
也没有点火。
只在下风处开了一道低口。
第一名内卫爬进去后,很快敲了两下墙。
安全。
我们依次进入。
六辆车没有锁。
第一辆白布掀开,里面不是尸体。
是十二个活人。
男女都有。
手脚被缚。
嘴里塞着布。
身上撒满石灰。
第二辆也是十二人。
第三辆仍是十二人。
共三十六。
一个不少。
后面三辆装的是西南军衣、竹制工牌和三十六张新的死亡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