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丰活仓。
这个名字听着像存粮的地方。
实际上存人。
死人账里的活人。
永安负责把他们写死。
罗氏粮行负责运。
到了清丰河工、青州盐场或青峡转运道,再换一个编号继续用。
不发户籍。
不记姓名。
不算徭役。
也不算奴籍。
因为在朝廷账上,他们已经不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人,工钱自然也不必发。
死了也不必报。
逃了更不能进城告状。
他们不是奴隶。
至少账上不是。
这便比奴隶更省事。
冯老七交出的竹签属于今晚这一批。
甲字三十六。
人数三十六。
地点,清丰县北河工棚。
转运时辰,亥时。
现在已经酉时过半。
从永安到清丰县界,快马要两个时辰。
赶得上。
但我们不能全走。
永安刚开仓。
孙敬还未彻底开口。
七十二人需要复籍、医治与保护。
石门后的两个人更不能没人守。
萧令仪看过竹签。
“本宫留永安。”
我道:“殿下留下?”
“你去清丰。”
“王夫人要臣沿粮道走。”
“所以更要去。”
她抬眼看我。
“难道因为她希望你查,你便不查?”
“不是。”
“那便去。”
她顿了顿。
“本宫守石门。”
我知道她留下不只是守门。
还有另一层。
门后若真是我母亲。
萧令仪便是最不该单独面对她的人,也是最适合的人。
先皇后的女儿。
沈烈儿子的妻子。
两边旧账,都在她身上交叉。
“别开门。”
我道。
“本宫知道。”
“门后若说什么……”
“记下。”
“若有人闯仓……”
“拿下。”
“若殿下有危险……”
萧令仪看着我。
我及时停住。
她问:“怎么不说了?”
“臣想起殿下不喜欢别人安排。”
“知道便好。”
她把归鞘递给我。
“带着。”
我没有接。
“臣出京时没带。”
“如今身份已经有人替你演过一次。”
“再藏也没有意义。”
这话很有道理。
假的沈安都知道我右袖藏刀。
我本人再装无刀,多少显得落后。
我把归鞘绑回右臂。
刀鞘贴住旧伤。
有些疼。
也让人清醒。
顾行之还在追王夫人,尚未返回。
燕小乙已经歇了不到一个时辰。
我问他还能不能跑。
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
“不能。”
“那你留。”
“可以跑。”
这人懒得很稳定。
我带燕小乙、阿六、白芷和六名内卫去清丰。
宋医官必须留永安。
他看了阿六一眼。
扔来两包药。
“一包止血。”
“一包解迷药。”
阿六接住。
“宋大人,怎么分?”
“上面写了。”
“小的不识字。”
宋医官沉默了一下。
最后把止血药系红绳。
解药系白绳。
“别弄错。”
阿六认真道:“若小的紧张,可能分不清红白。”
宋医官把止血药塞给燕小乙。
解药塞给白芷。
“你空手。”
阿六觉得自己受到轻视。
我觉得宋医官终于学会正确用人。
出发前,我先去看孙敬。
他被单独关在仓房。
饭是宋医官验过的。
水也是。
连碗都由内卫看着。
清账会想再断尾,得先变成一粒米。
我把清丰活仓竹签放到他面前。
孙敬看见时,眼神明显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比我清楚。”
“下官不知。”
“清丰活仓。”
“从永安写死的人,每三个月转一批。”
“今晚三十六个。”
孙敬闭嘴。
我在他面前坐下。
“永安七十三人为何留下?”
“不知道。”
“因为需要尸体。”
“其他人为何运走?”
“不知道。”
“因为活着还能干活。”
“孙敬。”
“你这套账不错。”
“死人领粮。”
“活人做工。”
“一条命,两头赚钱。”
他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我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