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已经从疫亡改成了坠河。
地点,白水渡。
清丰县河工转运途中,车马坠水。
尸骨无存。
我看着“尸骨无存”四个字。
这几个字今日也很勤快。
只要尸骨无存,便不用验尸。
不用找人。
也不用解释为何三十六个死人后来又出现在青峡粮道。
阿六解开一个人的绳子。
那人没有立刻醒。
白芷闻了闻他衣领。
“迷药。”
“宋医官给的白绳药。”
阿六下意识摸怀里。
随后想起药不在自己身上。
白芷已经取出解药。
“幸好没给你。”
“白姑娘,小的只是偶尔不靠谱。”
“什么时候靠谱?”
“刚才认出疫尸可能是活人。”
白芷懒得与他争。
她给最前面的几人服下解药。
我则去看三辆空车。
车轴有问题。
每根轴销都被锉去一半。
再走二十里,必断。
白水渡下游有一段急滩。
车轴若在那里断,三辆载人的车便会一起翻进河里。
到时死亡凭证无需伪造。
三十六个人会真死。
河水还会替他们毁掉绳索、药迹与车上的西南军衣。
活仓总表写直转青峡。
竹签写清丰。
真正的路却是白水渡。
三张纸。
三个方向。
没有一张是给车夫看的。
是分别留给不同追查者。
谁追哪张,便被带到哪条假路上。
我问最先醒来的人:“谁押你们来的?”
他眼神涣散。
过了很久,才挤出两个字。
“杜成。”
“见过本人?”
他点头。
“在哪里?”
“车上。”
“哪辆?”
他抬起发抖的手,指向第三辆疫尸车。
第三辆车里原本有十二人。
如今都被内卫抬出。
车底却还有一层夹板。
燕小乙用刀撬开。
手脚没有绑。
胸口压着一块石灰袋。
像已经死了。
阿六蹲下探鼻息。
“还有气。”
老人忽然睁眼。
一把扣住阿六手腕。
阿六吓得整个人差点坐进石灰堆。
老人声音很哑。
“沈安呢?”
我走过去。
“在。”
他看了我很久。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
再落到右臂归鞘的位置。
“像沈将军。”
我道:“这话如今不能随便说。”
“容易坐实我通敌。”
老人咳了一阵。
嘴角有血。
“你母亲不喜欢你像他。”
我蹲下来。
“你是谁?”
老人松开阿六。
抬起左手。
左手只剩三根手指。
追车时下起了雨。
土路一软,车辙反而更清楚。
燕小乙俯身摸了一把泥。
“前车很重。”
“多少人?”
“人会动,算不准。”
他又看向路边被压断的芦苇。
“但车停过两次。第一次有人下车,第二次有人被拖回去。”
阿六脸白了。
“还能追上?”
“马若不死。”燕小乙道。
我的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听着像不愿承担这个责任。
我们在第二处车辙旁找到半截麻绳。
绳结是清丰河工常用的活扣。
不是押送人绑的。
是车里的人自己解过。
三十六个被写死的人,并没有一路等着别人救。
他们也在往外爬。
杜成报出名字以后,先问的不是能不能活。
是那三十六个人走哪条路。
“青峡是假。”他道。
“第一辆车往北,第二辆车沿盐河,第三辆车空着走官道。”
“空车做什么?”
“让追兵看见。”
燕小乙已经翻上屋顶。
“北面有车辙。”
顾行之看杜成。
“你为何知道?”
“那套分车法,是白嵩教的。”
白嵩用来救粮。
后来的人用来运活死人。
同一种办法,不会因为最初救过人便永远干净。
我们没有押着杜成立刻上路。
先验他的旧伤、断指、账房暗记,再由两名江北老人分别认声。
三处相合。
仍只写高度相合。
杜成看完没有生气。
“十一年都死了,不差这一行待核。”
他给出盐河旧渡口位置。
我让顾行之追北车,燕小乙带人堵盐河,公主府沿官道跟空车。
三路都走。
因为现在还不知道哪一路是假。
临出门,杜成又道:“别只救车里的人。”
“赶车的也是被写死的。”
这句话让名单从三十六变成四十二。
追一辆死人车,不能只数车厢里的人。
握缰绳的手,也可能早被别人从账上抹掉。
食指与小指都没了。
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火伤。
“承熙十四年。”
“西南军粮转运副吏。”
“白嵩门下记账人。”
他看着我。
“杜成。”
账上死了十一年的人,终于亲口报出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