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不说不知道了。
我问:“谁定的?”
“旧例。”
“旧例不会自己写竹签。”
“罗氏粮行。”
“谁?”
“每批来的人不同。”
“怎么认?”
“半枚粮牌。”
“兰牌?”
他没有回答。
我道:“你只负责把人写死?”
孙敬慢慢抬起头。
“县里只能管县里的账。”
“人运出县,便与我无关。”
又是这一套。
每个人只负责一小段。
我点头。
“清丰谁接?”
“不知道名字。”
“身份。”
“河工总办。”
“青州呢?”
“盐场账房。”
“青峡?”
孙敬眼神躲了一下。
“青峡不是活仓。”
“那是什么?”
“总仓。”
这两个字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永安写死人。
清丰与青州用死人。
青峡则汇总。
人、粮、银、旧牌与西南军书,最终都往那里走。
我问:“四百一十二人,多少去了青峡?”
“记不清。”
“白芷能替你记。”
他脸色变了一下。
“至少一百。”
“活着的呢?”
“不知道。”
“你希望有多少活着?”
孙敬没有说话。
他并不关心。
对他而言,送出县界以后,人便已经从账上消失。
死在哪里都不是他的责任。
我将今晚竹签收回来。
“孙敬。”
“我们现在去清丰。”
“若三十六人少一个,你的账多一条。”
他忽然笑了。
“沈大人赶不上的。”
“为何?”
“转运时辰不是亥时。”
我停住。
“什么时候?”
“酉正。”
如今早已过了酉正。
竹签上的时辰是假的。
又一张专门留给追查者的请帖。
“车走哪条路?”
孙敬重新闭嘴。
我没有逼问。
因为白芷已经在门外喊我。
她从孙敬私账夹层找到一张活仓总表。
不是人名。
是数量。
永安过去一年共写死四百一十二人。
七十三留在旧仓。
其余三百三十九人分成三路。
清丰河工,一百二十六人。
青州盐场,一百零四人。
青峡转运道,一百零九人。
每个人后面没有姓名。
只有折算价。
壮年男子,月折粮三石。
壮年女子,月折粮二石。
老人一石。
孩子半石。
阿六看完,脸色发白。
“他们把人按粮算?”
白芷道:“不是按粮。”
“是按一个人每月能替他们赚多少粮银算。”
活人不是人。
是会自己干活的粮袋。
总表最后还有一列。
损耗。
清丰河工,二十三。
青州盐场,十七。
青峡转运道,空白。
“损耗是什么意思?”
阿六问。
没人回答。
他自己也明白了。
死了。
跑了。
病得不能做工。
都叫损耗。
账不会写他们埋在哪里。
只会从下月折粮数里减掉。
我看向清丰方向。
今晚那三十六人若已出发,未必去河工。
王夫人知道我们会查竹签。
她可能临时改道。
白芷却指向总表最
“这里有一条新记。”
甲字三十六,不入清丰。
车底夹层拆开以后,先掉出一只小鞋。
鞋只有巴掌大。
不是今日这批人的。
鞋底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杏”字。
林桓看了很久。
“上一批有个六岁女童,叫杏儿。”
“送去哪?”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时,没有再低头。
白芷把鞋单独封袋。
活仓不能只按一车一车查。
一只鞋、一件旧衣、半块干饼,都可能是某个人最后没被抹干净的名字。
我让人在转运名单旁另开一栏:随身物。
阿六问:“连破鞋也记?”
“记。”
“值钱吗?”
“对找她的人值钱。”
直转青峡。
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杜成。
承熙十四年已经疫亡的杜成。
第一枚清旧账真牌的持有人。
他不仅还活着。
还在今日这批转运名单上。
而这辆载着三十六个账上死人的车,已经提前一个时辰,驶向青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