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从后库抱来一摞刚抢下的账。
“在这里。”
火没烧成。
账全留下了。
这比抓住陈平更让我高兴。
白芷翻到承熙十四年仓册。
守仓官名叫杜成。
罗承海口中已经疫亡的杜成。
副守仓人只有一个姓。
沈氏。
没有名字。
我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母亲。
王嵩说,她当年管青峡仓。
永安旧仓又是青峡粮道前仓。
她在这里出现,不奇怪。
奇怪的是,仓册没有记她离任。
也没有记她病亡。
只在承熙十五年第一页写了一行:
沈氏封仓,六牌分持。
白芷继续往下翻。
六牌由六个人带走。
第一枚,杜成。
第二枚,沈氏。
第三枚,白嵩。
第四枚,兰衣人。
第五枚,青峡驿正。
第六枚,长宁来使。
六个身份。
没有名字。
其中白嵩已死。
杜成生死不明。
兰衣人可能是第一任兰姑。
长宁来使也许是照月姑姑,或先皇后派出的其他人。
青峡驿正则可能还在地方。
母亲那一枚,更不知去处。
门后的女人却叫我安儿。
我不愿立刻相信。
人在最想相信一件事时,最容易上当。
王夫人知道我母亲的旧事。
兰姑也知道。
她们完全可以在门后放一个女人。
教她叫我名字。
再让我为了开门,沿着六枚真牌一路走进青峡。
这也是请帖。
只是比以前所有请帖都更像家书。
萧令仪蹲在我身旁。
“想什么?”
“怕里面的人是假的。”
“也怕是真的。”
我看她。
她说得很准。
假的,是局。
真的,是我父亲骗了我许多年。
而母亲也可能被关在一道石门后,靠锁梦药活到今日。
哪一种都不好。
宋医官又听了一次铜管。
“有人醒了。”
门后传来很轻的摩擦声。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牌……不能给兰姑。”
声音老了很多。
也虚弱。
我记忆里的声音没有这么哑。
可人过了十一年,声音会变。
她又道:
“安儿。”
“别开门。”
我站在原地。
许久没动。
她知道六牌。
知道兰姑。
也知道我的名字。
若是王夫人安排的局,这些都不算难。
可她接下来说了一句话。
“你小时候怕雷。”
“每次打雷,都把饼藏在枕头
我脑子里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这件事父亲不知道。
许三刀也不知道。
我五岁以前确实怕雷。
每逢雷雨,母亲会给我一块麦饼。
我不敢吃。
总觉得雷停以后可能更饿,便偷偷压在枕头下。
第二日饼会被压得很扁。
母亲每次都装作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她在我的枕头边缝了一只小布袋。
说怕死不丢人。
怕饿也不丢人。
先给自己留一口,才能想下一步。
这句话后来被我改成了:
怕死不丢人,怕死还不动脑才丢人。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想的。
原来不是。
我把额头抵在石门上。
冰冷石面让人清醒一点。
“娘?”
门后没有立即回答。
只有压得很低的哭声。
很短。
像不敢哭久。
片刻后,她道:
“别叫。”
“他们在听。”
我抬头。
“谁?”
“门上有管。”
白芷与宋医官同时看向输药铜管。
药能从外面送进去。
声音也能从里面传出来。
孙敬或王夫人这些年不只在喂药。
还在听门后的人说什么。
我立即让人拆药柜。
铜管后方果然接着一只听音铜罩。
铜罩旁的桌上放着一本记录。
每隔七日,记录门内言语。
大多是梦话。
青峡。
开仓。
白嵩。
令仪。
还有我的名字。
最近一页写:
门内沈氏神志将醒。
少主已出京。
可用。
我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们知道门后的人醒了。
也知道我会来。
王夫人在枯河坡拖住我们。
陈平假扮我进城。
孙敬提前开仓。
这些事不只是为了造反军劫粮案。
还为了逼我站到这扇门前。
她们想让我知道母亲还活着。
再让所有人看见,我为了母亲去找六枚真牌。
找到六牌,便能开门。
也能打开承熙十四年青峡旧账。
那笔账会同时伤皇帝与沈烈。
王夫人究竟想要账,还是想让父子彻底反目?
我还没想清,地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顾行之回来了。
他没追到王夫人。
却截住她留下的一名车夫。
车夫带着一封信。
信仍是王夫人手书。
顾行之递给我。
我展开。
沈御史,门里的人是真的。
六牌也是真的。
想救母亲,便来青峡。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我少主。
因为她知道,比起少主二字,有一个称呼更能让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