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信还在我手里。
纸很薄。
上面只写了两句话。
门里的人是真的。
想救母亲,便来青峡。
我盯着“母亲”两个字看了很久。
石门另一边很安静。
方才那声“安儿”,像用尽了门后女人所有力气。
我想开门。
非常想。
想得手已经按上了石门边缘。
六个牌槽就在眼前。
只要把门砸开,里面的人是真是假,至少能先看一眼。
可门后的声音又响了。
“别开。”
比刚才更轻。
“管子……有人听。”
我转头看向墙脚铜管。
顾行之已经让内卫拆掉听音铜罩。
可铜管一直向上,穿过旧仓后库,再埋进县衙方向。
谁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别的分管。
王夫人既然敢留信,便不怕我们找到这里。
她甚至可能正等着我强行砸门。
石门后若埋着毒粉、落石或火油,我亲手开的便不是门。
是棺材。
我把手收回来。
“娘。”
门后没有回答。
“你能听见吗?”
过了片刻,一声很轻的敲击传来。
一下。
能。
“里面几个人?”
两下。
宋医官方才也听出至少两道呼吸。
“另一个是谁?”
没有回应。
也许她不知道。
也许不能说。
我又问:“药从这根铜管送进去?”
一下。
“多久一次?”
门后敲了三下。
停了片刻。
又三下。
白芷道:“三日一次?”
门后敲了一下。
宋医官脸色发沉。
“长期三日一剂锁梦药。”
“难怪人能活,也难怪一直醒不过来。”
“今日刚停药,不能大喜大怒,更不能强行挪动。”
我看他。
“隔着门也能看病?”
“至少比你隔着门认娘稳妥。”
这话不好听。
却有道理。
我如今最怕的不是门后的人假。
是她真的活着,而我为了早看一眼,把她害死。
萧令仪蹲下,将手放在石门另一侧。
“先封铜管。”
“留一处送水送药。”
“十二时辰换一次守卫。”
“守门者必须两方同时在场。”
顾行之点头。
内卫与公主府护卫各留四人。
县衙的人一个不用。
不是我信不过整个永安县。
是这座县衙已经用真印替假事干了太多活。
重新取得信任,比重新铸一枚印难。
门后的女人忽然又敲了一下。
随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外头的人……”
我贴近石门。
“什么?”
“先写活。”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在门里关了十一年。
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让我开门。
是让我先把外头七十二个人写活。
我很想问她,这十一年是谁关了她。
沈烈知不知道。
白嵩为什么把牌交给她。
第一任兰姑究竟是救她的人,还是后来害她的人。
可这些问题都得往后放。
因为地面上还有七十二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活人等不起旧事慢慢团圆。
我站起身。
“封门。”
“谁都不许擅开。”
“铜管里的药,宋医官重新配。”
“每次送药,由白芷记量,内卫验封,公主府复验。”
宋医官看我一眼。
“你不守?”
“我上去。”
“做什么?”
“把活人写回来。”
宋医官没有再骂。
他打开药箱,开始重新配方。
我们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快亮了。
旧仓前仍挤满百姓。
七十二名获救者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棚里。
有亲人的,被家人抱着。
没有亲人的,便裹着县衙发来的旧毯子,茫然看着四周。
他们已经被关得太久。
有人记得自己叫什么。
却不记得如今是哪一年。
有人记得家门朝哪边。
却被告知家里已经迁入旁人。
还有一个孩子,进去时只有七岁。
如今已经十一岁。
他母亲抱着他哭了半夜。
孩子却一直问:
“我爹呢?”
没人敢答。
他父亲两年前病死。
县衙报的是举家疫亡。
儿子在仓下活着。
父亲在地上真的死了。
一张假账里,也会夹着真死人。
这才是最难清的地方。
假账能改。
人回不来。
孙敬被押在仓前。
手腕上还插着半截箭。
宋医官只替他止了血,没拔。
理由是:
“拔了还要重新包,浪费药。”
我觉得宋医官对犯人的医德很稳定。
林桓也被抬到了旧仓。
他坐在一张靠椅上。
脸色白得像纸。
眼神却很清醒。
燕小乙救出他时,他已经停了三日锁梦药。
中间醒过两次。
第一次咬伤了给他灌药的人。
第二次砸碎了床边的药碗。
如今能坐在这里,不是药好。
是气还没散。
他见到我,没有先行礼。
而是先看那七十二个人。
看了很久。
“少一个。”
我道:“田成在里面。”
田成后腰受伤,正由医士缝伤口。
听见林桓声音,他咬着布团抬起头。
林桓眼睛红了。
“都活着?”
田成点头。
“七十二个。”
“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