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跪在官道上。
六个活人躺在长箱里。
王夫人站在风灯中央,身后是左手缺了一根小指的兰姑。
她说:
“恭迎少主。”
声音不算大。
枯河坡上的每个人却都听得很清楚。
我站在坡顶,没有下去。
王夫人也不催。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紫命妇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像不是从京城逃出来的犯妇,而是刚从王府宴席上走下来。
人有时候不能太体面。
尤其是在逃命的时候。
逃得这么从容,通常说明她觉得该逃的不是自己。
萧令仪站在我身侧,手按剑柄。
“她在等你走到灯下。”
十二盏风灯围成一个圆。
十二名假兵部急差跪在圆内。
六只长箱放在最中间。
若我沿官道走过去,便会正好站在所有人前方。
脚边是西南军衣。
面前是跪地迎接的“旧部”。
旁边还有六个被朝廷迫害、等待少主营救的活人。
只缺一个会写字的。
我朝左侧路亭看了一眼。
亭中挂着半幅破帘。
王夫人不仅准备了迎接的人。
还准备了记下这一幕的人。
明日递到京城的供词大概会这样写:
沈安行至枯河坡,西南旧部十二人列队跪迎,口称少主。
沈安未加斥责,亲自上前,接受父令。
昭宁公主在场见证。
至于我上前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杀人,不重要。
供词只写我走了几步。
我问王夫人:“谁的少主?”
她笑道:“沈御史何必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
“沈烈是你父亲。”
“是。”
“西南军中旧将皆认你。”
“他们认得有些早。”
“父子血脉,不必等。”
“官职要等。”
我从怀里取出皇帝赐下的封仓印。
印面向外。
奉旨开账。
“我今日出京,是大梁监察御史。”
“奉旨查江北粮契、假急报与永安活籍。”
“王夫人带十二名假兵部急差,劫持六名百姓,私设西南迎仪。”
“按律——”
我看向顾行之。
“该怎么拿?”
顾行之答得很快。
“伪造军差,论斩。”
“挟持百姓,论罪。”
“私通反军,待审。”
“都听见了?”
跪在官道上的十二个人没有动。
王夫人道:“沈御史是在问他们,还是问自己?”
“都问。”
“你的父命未改。”
“假信。”
“字可以假。”
“父命呢?”
兰姑从袖中取出半枚铜符。
我认得那个纹样。
沈烈早年的亲军符。
不是正式调兵虎符。
是他在西南旧军中用来召集近卫的私符。
许三刀身上曾有另外半枚。
王夫人将铜符放到路边石台上。
“沈将军的东西。”
“少主不来取?”
“我爹的东西多了。”
“小时候打我的马鞭也是。”
“王夫人若一并带来,我可以替他收尸时烧掉。”
王夫人的笑淡了一些。
“你果然变了。”
“小时候你见过我?”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变?”
“你父亲说过。”
“他说什么?”
“你怕死。”
“这点没变。”
“还说你不会拒绝有人因你而死。”
“这点也没变。”
我看向六只长箱。
箱里的人都醒着。
最年长的一个男人不断用肩膀撞箱壁。
像想提醒我们什么。
我没有立即去救。
他们被放在灯下。
灯杆底部钉进土里。
十二根杆子看起来一样。
可灯火被风吹动时,杆身没有摇。
我顺着灯杆往上看。
每一盏风灯下方,都有一个细小黑孔。
正对跪着的十二个人与六只长箱。
我问宋医官:“那是什么?”
宋医官从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离这么远,我看不见。”
“那你往前一点?”
“你怎么不去?”
“我官大。”
宋医官冷笑。
最后还是从药箱里取出一面小铜镜。
让护卫用刀鞘托着,借风灯反光看过去。
“不是毒烟口。”
他道:“像弩槽。”
王夫人眼神微微变了。
萧令仪拔剑半寸。
“十二根灯杆里藏弩。”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听到了吗?”
我继续道:“你们以为自己是来迎少主的?”
“不是。”
“你们是来凑数的。”
为首一名假急差终于抬眼。
“沈安,休想挑拨!”
“你叫什么?”
“兵部急差,周……”
假的身份报得很熟。
真名字却不敢说。
我从白芷手中接过第三份预写事故报单。
青峡转运仓遭西南反军劫掠。
守军死十二人。
商户死六人。
“这里正好写着十二名守军。”
“六名商户。”
“你们这里也正好十二个拿刀的。”
“六个被绑的。”
“王夫人带你们来,不是让我做少主。”
“是要留下十八具尸体。”
官道上终于有人动了。
左侧一名假急差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风灯。
灯杆黑孔正对他的后心。
王夫人道:“一张来历不明的纸,也值得信?”
“纸不值得。”
“数值得。”
我开始念报单上的名字。
“蒋福。”
跪着的人里,有人肩膀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