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还没有关。
田成要在三日后的开仓台上认我为西南少主,这句话已经被门内许多人听见。
我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守将脸色很精彩。
方才还高声送监察御史出京。
转眼便听见有人在永安替我准备少主大礼。
大梁官员这两日经受的事情太多。
一个个都练出了不当场惊叫的本事。
守将只问:
“沈大人,要不要封城?”
“封谁?”
兰姑可能在任何地方。
如今封正阳门,能封住的只有刚出来的我。
“照常关门。”
“今日听见的话,如实记入城门册。”
“一个字别少。”
差役跟在马旁,把永安的消息一一说清。
燕小乙与阿六昨夜赶到永安城外。
义庄已经荒废多年,表面只有三间漏雨的屋子。
后院井里却有一条侧道。
沿侧道下去,能通永安旧仓排水渠。
燕小乙没让人点火。
只带阿六摸黑进去。
这一点我很佩服。
燕小乙不点火,是因为他稳。
阿六不点火,多半是怕自己看清里面有什么。
二人沿暗道找到地下仓。
里面关着七十二人。
最大的六十多。
全在永安县疫亡册上。
他们每天只能分到两顿稀粥。
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几次。
“人救出来了吗?”
“燕护卫没有立刻开门。”
“为何?”
“地下仓出口连着县衙后库。”
“一旦动锁,孙敬会知道。”
“燕护卫说,先留两人在里面看守,再找外路。”
救七十二个人,不是打开门便能跑。
其中许多人病弱。
一旦从暗道往外撤,需要粮、水、药与车。
县衙若先发现,放一把烟进去,暗道便成了坟。
“阿六呢?”
“留在地下。”
“他自己?”
“还有一名内卫。”
差役道:“阿六说,里面的人不认识燕护卫。”
“他长得像杀人的。”
“自己长得像一起被关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夸。
这话确实有道理。
阿六往灾民中间一蹲,很容易让人相信他也很倒霉。
他本来便长着一张经常倒霉的脸。
“田成怎么落到孙敬手里?”
“他在京城被假差役带走后,装作不知。”
“路上偷听见他们要把七十三人穿成反军。”
“便把消息缝进军衣。”
“到了永安,孙敬发现少了一套衣。”
“搜出了他。”
田成没有供出地下仓。
也没有供出那张图。
孙敬便决定让他活到开仓日。
一个昨日刚被改回活籍的人。
站在永安开仓台上。
当众说自己奉我之命潜入县城,组织账上死人劫粮。
这个人证太好用。
比任何假信都好用。
因为田成确实见过我。
确实在城南由我替他改籍。
也确实是沈烈旧部后人的同乡。
清账会只要给他一套说辞,再拿地下七十二人的命逼他,他便很可能说。
说完以后,孙敬再杀他。
人证死了。
差役又递来半块县印。
“这是谁拿到的?”
“林县令。”
“林桓醒了?”
“醒了。”
“在哪里?”
“永安城外养病庄。”
原来林桓被孙敬从京城接回后,并没有送进县衙。
而是藏在城外一座王氏旧庄里。
每日用锁梦药控制。
县中需要他露面时,便减药。
让他在车帘后见几名乡绅。
需要用印时,孙敬直接拿县印。
燕小乙顺义庄暗道追出时,正好发现运药车。
跟着车找到了林桓。
宋医官在后车听见,掀开车帘。
“人现在能说话?”
“燕护卫说能。”
“能走吗?”
“不能。”
宋医官脸更黑。
“又一个要抬的。”
我道:“宋大人此去有用武之地。”
“我不想有。”
他说完,还是让差役把林桓近期药方拿来。
嘴硬与负责并不冲突。
就像阿六怕死与留下,也不冲突。
按照原定路线,第一夜应住通州官驿。
但田成只剩三日。
我让车队不进通州城,直接换马。
驿丞拿着皇帝调驿牌,脸色很为难。
“沈大人,官马需登记去处。”
“永安。”
“几匹?”
“全部换。”
“公主车驾也要赶夜路?”
萧令仪坐在车中。
“换。”
公主不摆仪仗的好处,是沿途官员来不及准备。
坏处是他们总要先确认一次,她是不是认真的。
白芷在驿亭外核马册。
看了片刻,忽然问:“今日早些时候,有人换过十二匹快马?”
驿丞道:“有一支兵部急差。”
“去哪里?”
“江北。”
“文书呢?”
驿丞取出登记册。
调马令盖的是兵部职方司印。
马青三日前告病。
今日他的名字又骑着十二匹马往江北跑。
我问:“什么时辰?”
“两个时辰前。”
“几人?”
“十二人。”
“模样?”
“都穿急差服。”
“有女人吗?”
“领头人声音细。”
“戴斗笠。”
“左手一直藏在袖里。”
她比我们早两个时辰。
王夫人那辆车可能也在其中。
她们没有走青峡暗道慢慢绕。
而是拿兵部真印一路换马。
按这个速度,明日便能到永安。
我问:“她们带什么?”
“六只长箱。”
“箱上写兵部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