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伍。”
右侧一个男人猛地抬头。
“卢江。”
为首那人握刀的手终于紧了。
“你的真名叫卢江?”
不回答已经够了。
事故报单不是临时按人数写。
名单也是提前定的。
这十二个人从接下兵部废牌、换上急差服的那一刻,便已经被写死。
王夫人许他们银。
许他们军功。
或许还告诉他们,今日只需跪迎,等我走入灯阵,便一拥而上拿人。
可灯杆里的弩不会分敌我。
机关一开,最先中箭的是背对灯杆的他们。
随后六个被绑的人也会死。
最后官道上只留下十八具穿着不同衣服的尸体。
十二个“守军”。
六个“商户”。
再添几具西南旧衣,便能补出一场青峡反军伏击。
王夫人身边的兰姑忽然抬手。
萧令仪比她更快。
是斩向离她最近的白幡绳。
白幡倒下,正砸中一根灯杆。
里面果然藏着一架细弩。
一根铁线沿地下连向王夫人脚边。
十二名假急差全看见了。
卢江的脸一下变了。
“王夫人!”
“她在挑拨。”
“那弩为何朝着我们?”
王夫人神色不变。
“为了防山上的内卫。”
“内卫在山上。”
我道:“弩口朝你们后心。”
另外几人也跟着站起。
跪迎的场面散了。
少主也没接令。
先准备死的人已经发现,自己确实要死。
“沈安,你很会让人为自己活。”
“这不是我的本事。”
我道:“人本来便想活。”
“只是你们总拿银、官印和几句朝纲,骗他们以为自己该死。”
兰姑突然扯动手中红绳。
十二座灯杆同时发出轻响。
顾行之喝道:“趴下!”
卢江等人已经向两侧滚开。
公主府护卫掀起鞍旁木盾,挡住射向长箱的第一轮箭。
顾行之带内卫从坡顶冲下。
王夫人没有拔刀。
脚下石板突然向下翻开。
我这才看见,灯阵中央不是实地。
是一处废盐窖口。
王夫人紧随其后。
顾行之一刀钉进翻板缝隙。
只削下一片深紫衣角。
洞口下方传来马嘶。
她们在地下备了马。
这不是临时退路。
枯河坡从一开始便只是门口。
顾行之要追。
“先救人!”
追下去或许能抓到王夫人。
可十二根灯杆里的弩还没有全部射完。
六只箱子也可能藏着别的机关。
顾行之只停了一瞬。
随后转身劈开最近的长箱锁扣。
但我知道,他会把这一笔记在自己头上。
王夫人又逃了一次。
她不是靠我们无能。
是靠我们仍会先救活人。
这大概也是她最瞧不起我们的地方。
在她看来,拿人质便能算准我们。
可若有一天我们不救了,抓住她又有什么用?
十二名假急差中,两人被弩箭擦伤。
无人死亡。
六只长箱全部打开。
手脚已经被绳索勒出血。
宋医官带人上前验伤。
白芷则去路亭拿那个写供词的人。
帘子后却只剩一张纸。
人已经从后窗跑了。
纸上写到一半:
昭宁公主与沈安同行至枯河坡。
西南旧部十二人跪迎。
沈安亲自下坡——
写到这里,停了。
白芷拿着半页供词走回来。
“至少这次没让他们写完。”
“会有人补。”
“怎么补?”
我看向官道上的人。
“让活口补。”
十二名假急差。
还有刚才替我们指路的盐工。
王夫人想写一个少主归西南的场面。
最后留下的却是她预埋弩机、准备杀十八人的现场。
证据链这种东西,不在谁先写。
在谁能让活人开口。
卢江捂着手臂伤口走到我面前。
“沈大人。”
“你不是兵部急差。”
“不是。”
“谁雇的?”
“曹衡的人。”
“名字。”
“兵部职方司马青。”
七枚废驿印。
他虽未露面,却从京城一路替兰姑开门。
“马青在哪里?”
“我们只在通州拿令。”
“令上说,迎少主以后,护送王夫人去永安。”
“到了永安呢?”
“接管县衙。”
“谁接管?”
“西南少主。”
“我若不认呢?”
卢江看向那十二根灯杆。
“死人不会说您没认。”
他们原本都要死。
十八个人死在这里。
王夫人可以把任何话塞进他们嘴里。
六名被绑者中,最年长的男人终于吐出塞口布。
“沈大人。”
“永安开仓提前了。”
“你是谁?”
“永安县衙书吏,陈禄。”
“为何被抓?”
“孙敬让我抄开仓告示。”
“我不肯。”
“告示写什么?”
陈禄喘了几口气。
“写永安灾民聚众冲仓。”
“沈安持沈烈父令入城。”
“县中守军弃暗投明。”
“何时开仓?”
“不是三日后。”
他抬起头。
“今夜子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从枯河坡到永安,最快也要一夜。
王夫人在这里拖我们,不是为了杀我。
是为了让另一个“沈安”,先一步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