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我带着御史印去了宣政殿。
归鞘没带。
不是我忽然变得胆大。
是萧令仪说,今日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我像不像一把刀。
袖中若真藏一把,多少有些配合他们。
我觉得有道理。
便把刀留在了公主府。
阿六不在身边,没人替我检查袖口,我还有些不习惯。
人一旦习惯有人在旁边怕死,忽然只剩自己怕,确实有点孤单。
宣政殿里,人比昨日更多。
兵部右侍郎曹衡被拿,礼部侍郎梁文修收押,中书旧库封门,王夫人借宫门出逃。
短短两日,六部与内廷像一张被人从中间猛地撕开的纸。
谁都怕下一条裂缝落在自己脚下。
论辈分,我得跟着萧令仪叫一声族叔。
“陛下,臣闻沈安今日将奉旨出京,复核江北粮道。”
“正是。”
皇帝声音有些哑。
昨日服药之后,他的脸色没有好多少。
宋医官站在侧殿门口,眼神一直盯着魏直手里的时辰牌。
大概皇帝今日若多说一句,他便准备当殿把人拖回去。
宗正寺卿继续道:“沈安身为沈烈之子,此去江北,又将靠近西南。”
“若无约束,恐生变故。”
最好一头系在我脖子上,另一头系在萧令仪身上。
皇帝问:“你要何种约束?”
“请昭宁公主留京。”
“另由宗正寺取驸马家属质册。”
说白了,便是让我出京,萧令仪留下做人质。
仿佛只要把“人质”换成“质册”,便不算难听。
萧令仪站在宗亲位前,神色没变。
“族叔要拿本宫约束驸马?”
“臣是为殿下安危。”
“本宫留京便安全?”
“至少不必进入西南险地。”
“若驸马在外通敌,本宫怎么办?”
“殿下可与其割席。”
萧令仪看着他。
“昨日有人伪造沈烈书信,说驸马若不奉父命,便杀本宫。”
“今日族叔又让本宫留京,等着与他割席。”
“你们倒替本宫把路安排得很清楚。”
“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只是按宗法……”
“哪一条宗法规定,丈夫出京查案,要把妻子扣在京中?”
唯独没写如何拿公主做人质。
宗正寺卿只能道:“沈安身份特殊。”
“臣身份确实特殊。”
“所以臣请陛下再加一道约束。”
“沈御史愿自请留质?”
“臣没有别的亲人可留。”
“总不能把我爹从西南抓来。”
皇帝的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我继续道:“臣请出京以后,每日所查之账、所见之人、所发之令,一式三份。”
“一份送都察院。”
“一份送内卫。”
“一份送公主府。”
“若三日无报,便视臣失联。”
“若五日无报,可由陛下另派人接案。”
“若臣私见西南来人,须有公主府、内卫或地方官中至少一方在场。”
“若无见证,臣自行回京领罪。”
宗正寺卿道:“若你不回呢?”
“那便请朝廷按反贼拿我。”
“但臣也有一个条件。”
皇帝问:“说。”
“所有弹劾臣通敌的折子,不得只写出身。”
“必须附证。”
“谁说臣送粮西南,便附粮契、车契、仓印。”
“谁说臣私见沈烈,便附人证、路引、时辰。”
“谁说昭宁公主协同谋反,便附她的亲笔与真印。”
“附不出,便不是弹劾。”
“是造谣。”
“造谣驸马不算大罪。”
“造谣公主谋反,按律该如何,宗正寺卿应当比臣清楚。”
构陷宗室谋逆,轻则流放,重则同罪论。
昨日他们敢拿假信往萧令仪身上泼脏水,是因为觉得皇帝病弱、王嵩虽倒但旧臣尚在,朝堂不会真追。
今日我把这笔账提前摆出来。
往后谁再说,便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命把证据补齐。
“陛下,江北已有假军报与伪兵令。”
“沈安此行若只带都察院人手,恐难弹压地方。”
“臣请派兵护送。”
可兵部刚从军车里翻出十九套西南军衣。
他们派来的兵,我不太敢随便穿。
皇帝问我:“要多少人?”
“不要军队。”
“江北粮路牵涉地方豪强与反军暗桩,十余护卫如何查?”
“军队一到,仓会满。”
“灾民会被赶走。”
“县令会病愈。”
“所有账都会提前变干净。”
我道:“臣只要内卫十二人、公主府护卫八人、都察院差役六人。”
“另请兵部给一面调驿牌。”
兵部尚书道:“没有兵,遇乱如何处置?”
“调当地守军。”
“地方守军若已被渗透呢?”
“那便先查谁不听调。”
真遇上大军,带二十几人与带一百人区别不大。
皇帝准了。
监察御史沈安,奉旨复核江北三府灾民活籍、永安假急报、王氏粮契及沿途义仓。
昭宁公主以赈灾监理身份协查。
沿途驿站、府县、粮仓不得阻拦。
凡以疫病、军情、宗族为由拒绝开账者,先封印,再问罪。
最后一句明显是皇帝自己加的。
军机。
先把印拿了。
等皇帝问那封沈烈来信。
也等我当众表态,究竟认不认父亲。
皇帝果然道:“沈安。”
“臣在。”
“昨日西南来信,今日满城皆知。”
“你当殿说清楚。”
“信是假的。”
“沈烈亲印、旧字、青峡黑砂火漆俱全,沈御史只说一句假,未免太轻。”
“臣没说印假。”
“印真。”
“蜡真。”
“旧信纸也真。”
“字是用拓字绢照沈烈旧书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