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人陈平,大婚当日混入礼部仪仗,试图扯出臣袖中短刃。”
“后在内卫验房被写作病亡。”
“如今证实并未死。”
给事中道:“即便信为人仿写,也可能是沈烈授意。”
“可能。”
“所以臣出京后,也查这一笔。”
“若沈烈授意,臣记他的账。”
“若王氏伪造,臣记王氏的账。”
“若二者勾连,便一起记。”
“那你如何证明自己不会徇私?”
我道:“证明不了。”
可心这种东西剖出来便死了。
死了以后是不是忠,也只能让别人写。
我抬头看向皇帝。
“臣只能把证据送回来。”
“至于臣是沈烈之子,改不了。”
“臣曾奉父命入京弑君,也改不了。”
“臣如今奉陛下之命出京查粮,同样改不了。”
“诸公若一定要臣在父命与皇命之间先选一个忠字,臣选不了。”
宗正寺卿道:“忠孝不能两全,自当先忠于君。”
“何为忠?”
“隐瞒江北灾粮被调往西南,是忠?”
“替皇帝封住御账,是忠?”
“拿七十三个活人穿反军衣,造一场劫粮案,也是忠?”
“不要混淆是非。”
“臣正是去分是非。”
我道:“沈烈若拿过灾民的粮,臣不会替他遮。”
“朝廷若拿灾民的命稳过军心,臣也不会替朝廷遮。”
“臣此次出京,不替父亲。”
“不替旧臣。”
“也不替自己的名声。”
“臣只替账上那些还活着的人。”
通常这种话只在别人快死的时候有道理。
如今轮到我说,说明我可能也离快死不远了。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
“很好。”
匣中不是金牌。
是我昨日请求的一面兵部调驿牌。
还有一枚新的封仓印。
印文四字:
奉旨开账。
皇帝道:“沿途谁不肯开,便封谁的印。”
“谁敢毁账,先拿人。”
“谁说你是反贼之子,不配查——”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让他来问朕。”
皇帝又道:“退朝。”
宋医官明显松了口气。
走出宣政殿时,萧令仪在长阶下等我。
她没有穿公主大礼服。
只穿一身深红窄袖衣,外罩轻甲。
看起来不像出巡公主。
我问:“殿下东西收好了?”
“昨夜便好了。”
“这么快?”
“本宫不像你。”
“出门前才想起刀放在哪里。”
公主府车队已在正阳门内等候。
白芷坐第一辆,抱着账。
宋医官被皇帝强行塞进第二辆。
他站在车边,脸色黑得像被流放。
“陛下命臣随行。”
“下官很感动。”
“我不感动。”
宋医官道:“你们夫妻两个,一个爱往毒里钻,一个爱往刀里走。”
“臣若不去,回来只能替你们收尸。”
萧令仪道:“不会。”
宋医官冷笑。
“殿下大婚那日也说沈安不会拔刀。”
“刀没拔。”
“线差点替他拔了。”
我觉得宋医官近日脾气越来越大。
可能是皇帝病情让他睡得不好。
也可能单纯是认识我以后,生活失去了平静。
车队到正阳门时,城门外站满了人。
有人来送昨日改活籍的灾民。
“沈大人。”
“草民不懂朝堂。”
“也不知西南。”
“草民只知道,昨日有人说我死了。”
“是您让我站回来。”
“永安那些人,也劳您让他们站回来。”
只是让所有看热闹的人看见,他们不是替反贼送行。
是在送一个替死人改活籍的官。
我忽然觉得皇帝给的圣旨、封仓印、调驿牌,都不如这些纸沉。
萧令仪先上马。
我只是出京查账。
城门缓缓打开。
门外官道笔直向南。
正阳门守将核过明旨,高声道:
“开门!”
“送昭宁公主、监察御史出京!”
车轮越过门槛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王嵩在里面。
裴慎在里面。
皇帝也在里面。
每个人都等着我们从青峡带回一笔能改变旧案的账。
前方第一座驿亭旁,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差役。
他看见车队,立刻冲到路中央跪下。
“沈大人!”
“永安急报!”
包里是半块县印。
永安县印。
“燕护卫让小人送来。”
“永安旧义庄暗道已经找到。”
“地下的人还活着。”
我刚松口气。
差役接着道:
“但不是七十三个。”
“是多少?”
“七十二个。”
“少了谁?”
差役抬起头。
“田成。”
“孙敬把他带上了开仓台。”
“说三日后,要让他当众认您为西南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