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狱比我上次来时更冷。
不是天气。
是里面关的人变了。
郑怀恩死前,只是户部右侍郎。
王嵩进去以后,连守门狱卒走路都轻了些。
顾命旧臣即便成了囚犯,也比普通囚犯占地方。
顾行之没有陪我进去。
他说王嵩只见我。
萧令仪也没坚持。
她只把归鞘递给我。
“内狱不准带兵器。”
“本宫知道。”
“那为何给臣?”
“让你记得。”
“记得什么?”
“不是所有话都要信。”
王嵩关在最里面。
王嵩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灰衣。
腰间没有印绶后,看起来终于像个普通老人。
“阁老找我?”
“王嵩已经交印。”
“这里没有阁老。”
“那王老大人找我?”
“你若愿意,也可以叫一声王伯父。”
“王老大人,内狱里攀亲戚不减罪。”
“你父亲年轻时,确实叫过老夫伯父。”
父亲从不提王嵩。
“承熙十四年那封信?”
“沈烈不知道信进京。”
“所以是谁截的?”
“杜成替谁办事?”
承熙十四年,先皇后查内库旧账。
她若想查军饷,自然会接触西南粮道的人。
“杜成是先皇后的人?”
王嵩道:“他是白嵩的人。”
白芷的父亲白嵩。
如今又有青峡账。
我问:“白嵩为何截沈烈的信?”
“是沈烈让杜成送进京。”
“信上却写,他不知道信入京。”
“那行字是老夫后来写的。”
我看着王嵩。
“为何?”
“为了让看见的人以为,沈烈与京城没有直接往来。”
“替他遮?”
“替朝局遮。”
这回答很王嵩。
封账是稳朝局。
替反军首领藏信,还是稳朝局。
我问:“信原本送给谁?”
“内容是什么?”
“你已经看见一半。”
“另一半呢?”
“王老大人若只想让我猜,我可以回去找裴慎。”
“至少他猜完会交一把钥匙。”
“你比沈烈有耐心。”
“他当年听到这里,已经拔刀了。”
“在哪拔的?”
“王府东书房。”
“没杀你?”
“他那时还需要老夫。”
“后来呢?”
“后来老夫也需要他。”
“你与沈烈合作过。”
“合作过一次。”
“什么时候?”
“承熙十四年。”
“做什么?”
王嵩起身,走到栏前。
“当年西南断饷四月。”
“边军已有哗变。”
“朝廷正账无银。”
“内库有银,却被旧折锁住。”
“先皇后查到江北赈银与西南军饷同源,想开御账,从内库补饷。”
“陛下迟疑。”
“你们阻止。”
“因为御账一开,牵出的不只是贪银。”
“还有先帝年间三次秘密调饷、两次宗亲借库,以及边军虚额。”
“当时一旦公开,北境、西南与江北会同时乱。”
“所以你们宁可让西南断粮?”
“老夫另找了粮。”
“青峡粮路?”
“从哪里来?”
王嵩看着我。
“江北灾粮。”
西南军没饿死。
是因为有人把灾民的粮调过去。
灾民为什么一人三账。
为什么义仓虚粮。
为什么慈恩寺收死人功德。
只不过那一次,粮不是进王氏私库。
我问:“沈烈知道粮从哪里来?”
“开始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所以他反?”
“这只是其中一笔。”
王嵩回到桌边坐下。
“沈烈拿到粮,稳住军营。”
“可运粮路上,江北三个县断粮。”
“死人超过两千。”
“朝廷把他们写成疫亡。”
“白嵩查到后,不肯销账。”
“先皇后也不肯。”
“于是御账必须封。”
我看着王嵩。
“你说得像所有事都没有选择。”
“什么选择?”
“开账。”
“然后让朝局当场崩。”
“或者封账。”
“让两千人死得没有名字。”
最后每次都选择让没资格说话的人死。
“沈烈后来为何还与你合作?”
“因为西南还有十万军民。”
“他不能让所有人一起饿死。”
“所以先收粮。”
“再反朝廷。”
“他很实际。”
王嵩道:“这一点,你像他。”
“我哪里像?”
“你也会先救眼前七十三个人。”
“再想这条路会不会把更多人拖进来。”
也可能让萧令仪被写进谋反供词。
因为七十三个人就在仓下。
王嵩看着我。
“所以你终究会明白老夫。”
“你已经在做同样的选择。”
“哪里不同?”
“我会把账留下。”
王嵩眼神微动。
我道:“我若为了救七十三人,害了别人。”
“那笔也记在我名下。”
“不是写成必要之损。”
“不是让别人替我承担。”
“等案结以后,该问罪便问。”
王嵩沉默了一会儿。
我道:“至少死得晚。”
内狱没有宋医官。
这种人一时半刻死不了。
“青峡真正等的人是谁?”
王嵩止住咳。
“萧令仪。”
“为何?”
“因为你只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