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李默的手机开始频繁震动。
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有的是他母亲发的短信,有的是赵根发的信息。
李默通常是晚上收工之后才看手机,看完之后回一条,不长,一两个字或者一个短句,然后放下手机。
他回消息的时候没有避开陈武和周克旺,防空洞里的空间有限,三个人住在一起,没有单独的房间可以关上门。
陈武有时候在旁边擦枪或者整理装备,能听到李默手机里传出来的语音片段。
女人用方言说什么时候回来你爸问你隔壁家的那个闺女……之类的
那些声音在防空洞的墙壁之间折返,落到陈武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
每次听到这些内容时,陈武就低着头擦一根枪管,棉布条从一端穿进去从另一端拉出来,重复了四五遍,直到布条上不再沾上新的痕迹。
陈武把布条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光。
防空洞外面有一排树,树冠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干在冬天的风里保持静止,只有最细的末梢在风经过的时候微微颤动。
陈武站了一会儿,把枪管放回桌上,走回来坐下,伸手拿过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凉了。
周克旺坐在另一侧,正在一块磨石上打磨一根短棍的边缘,磨石和金属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防空洞里持续作响。
李默挂了电话之后,防空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武开口了,声音不高:家里催你回去?
李默看了他一眼:
你该回去看看他们。
李默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按亮了,看了一眼刚才收到的语音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没有再回那条消息。
他知道陈武和周克旺回不去,而他可以。
陈武那句话里没有羡慕,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陈武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我也想回去看看我爸妈,但是回不去。只要被人发现,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上有茧,有几道旧伤疤,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你不一样。你还能回。别让他们等太久。
李默还是没有说话。
李默低下头,伸手拿起地上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
周克旺手里的磨石已经停了下来,短棍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新露出的金属光泽。
他把磨石放在桌上,用拇指沿着短棍的边缘刮了一下,确认锋利度,然后放了下来。
李默把水壶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回洞口。
外面的空气比防空洞里冷,风从树梢上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条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沟,水面上覆着透光的冰面,薄而脆,每一片落叶的轮廓都在冰层下方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到洞里,没有说任何话,去把自己的床铺重新叠了一遍,把被角压平,然后把枕头拍松了。
防空洞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