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多勒,法军第78步兵师第209步兵团驻地,团部的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这在第209步兵团搬到多勒后几乎从未发生过。
门外的传令兵和值班军士面面相觑,假装听不到里面震得窗框发颤的怒吼声,各自低头做着手上完全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工作。
里面的人在骂人。
而且骂得很难听。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奥古斯坦·德·佩罗内上校把拳头砸在桌面上,整张橡木办公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来,一滴黑色的墨汁飞溅到了铺在桌面的军用地图上。
佩罗内上校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穿着上校军服的火山。
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吕西安·斯佩雷军士长,深褐色头发,身材挺拔,军装上还带着尘土和露水的痕迹,很明显是刚从野外回来不久。他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e
这才是让佩罗内上校真正发疯的地方。
这个混账小子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甚至连愧疚都看不到。
“你——”佩罗内上校用手指指着他的鼻子,嘶哑地吼叫着:“你私自带领十七个!十七个我团里的士兵,跟其他人一块越过国境线!攻击一个主权国家的军事哨站!你知道这违反了陆军条例第十四章第三条吗?未经上级授权不得跨越国境执行任何军事行动!你入伍的时候是怎么宣的誓?!”
“你还在那边杀了人!”佩罗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你杀了奥地利帝国的正规军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在阿尔及利亚跟哪些愚蠢的部落民打仗,这是——这他妈是可以引发一场欧洲战争的!一场战争!你一个军士长!要把整个法兰西拖进战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你——”
佩罗内上校呼呼的喘着粗气。
“长官!”
站在侧面一直沉默的参谋长马克西姆·库代尔少校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有些喘不过气来的佩罗内上校的手臂,另一只手急忙去拉椅子。
“坐下坐下坐下,我的团长大人,坐下。”库代尔少校用力把上校按进了椅子里,“你的心脏受不了这样!深呼吸——对——慢慢来——”
佩罗内上校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只手仍然按在胸口。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脸色仍然不好看。
库代尔少校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塞到上校手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那个仍然笔直站立的年轻人。
斯佩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他不是对自己行为的后悔,而是对舅舅身体的担忧。
“斯佩雷。”库代尔少校的声音跟佩罗内上校完全不同,他用的是一种低沉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语调。“让我来。奥古斯坦你别说话了。”
佩罗内上校挥了挥手,表示随便你。他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混账小子当初还不如直接跑了。跑到比利时也好,跑到瑞士也好,甚至跑到西班牙去,至少省了他无数的麻烦。一个逃兵,他可以上报“失踪”,可以想办法糊弄过去。但现在这个蠢货居然自己跑回来了...
库代尔少校开口讲道:
“斯佩雷,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军人,你的考评上是射击优秀,体能优秀,带兵有方,士兵们爱戴你。我也一直认为你有军官的潜质。”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问你,你知道自己违反军纪了吗?”
这一次,斯佩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年轻、清晰、平稳。
“我知道,参谋长阁下。”
库代尔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没有逃跑,”斯佩雷继续说,“我在完成行动之后立刻带人返回了国境线以内,然后我直接回到了团部,向您和团长阁下报告了整件事情。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一切后果。”
“好。”库代尔的语气仍然很平静,“那么,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沉默。
只持续了两秒钟。但这两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响亮。
“我没有错,参谋长阁下。”
“洛林离开祖国三十年了,参谋长阁下。三十年。”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那里还有一百五十万法兰西人,我相信他们一直在心里祈祷有一天能回到法兰西的怀抱。现在他们的孩子被迫在学校里学糟糕的德语。三十年了!”
“我是个法兰西男儿,每一个法兰西男儿都有义务也是天职让洛林回归!如果这是错的,那拉法耶特也会是错的,那卡诺是错的,那每一个为了法兰西流过血的人都是错的!”
“够了!”团长佩罗内上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水杯被他碰倒了,水流了一桌,“那是皇帝和首相该操心的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军士长该操心的事情!你以为你是谁?拿破仑皇帝陛下再世吗?你能打下梅斯要塞吗?你能打下南锡吗?啊?!”
斯佩雷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舅舅。
“难道陛下不作为,我们就应该什么都不做吗?难道我们就应该眼睁睁看着同胞在异族的统治下受苦?”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佩罗内上校张了张嘴,他在他侄子灼热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种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拥有过的东西。
参谋长库代尔少校低下了头,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该怎么跟这个年轻人解释——你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对的,但你做的事情仍然可能杀死你?
就在这时候——
砰砰砰。
三声沉重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