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秋,阿尔萨斯,圣奥迪勒皇家女子学院剪彩仪式。
礼台铺着红毯,乐队奏着轻缓的曲子。
皇帝夫妇的马车驶入时,数百名穿深蓝校服的女学生齐齐行礼。
这所学院由皇帝夫妇私人资助,考入这所学校的学生们都没有任何学费,另外,如果是贫困生还可以申请一笔助学贷款,不需要还,但是,在毕业后,需要服从皇帝安排到例如某个加里西亚王国的小镇上当个老师、医生来回报一下。
首席副官帕尔伯爵半步跟在皇帝身后,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过人群、屋顶、和那些穿便装、混在仪仗里的内务部人员。
就在皇帝举起那把系着绶带的银剪、准备剪断门前彩带的一刻,一名内务部低阶官员疾步上前,附在帕尔伯爵耳边低语了几句。
帕尔伯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让内务部的人自己处理,”他压低声音,几乎不动唇齿,“抓了几个就抓了几个,别惊动陛下。今天是陛下和皇后的日子。”
那官员躬身退下。红毯那头,银剪咔的一声剪断彩带,人群与女学生们爆发出欢呼,雨后的阳光正好穿过云隙落在校门上。没有人看出这位副官方才的片刻失神。
轮到皇后致辞。茜茜只讲了很短的几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一个帝国的强盛,不只在它的军队和铁路。今日在座的每一位女子,将来或是教师,或是医者,或是母亲,你们所受的教育,终将成为帝国最深的根基。愿你们不负所学,也不负这片土地...”
掌声里,弗朗茨从礼台侧阶缓步下来。帕尔伯爵立刻迎上,微微俯身。
“陛下,”帕尔伯爵低声禀报,“方才拿获了几名法国特务,混在观礼的人群里。内务部已在处置,不劳陛下过问。”
弗朗茨点点头,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天气。他抬眼望了望山那头的方向,才不紧不慢地问:
“法国那边的密报,可有新的传来?”
“有。”帕尔伯爵道,“法兰西陆军部内部,陆军大臣费雷龙将军带头,一班上了年纪的将军都觉得,跟咱们打起来必是场旷日持久的恶仗,法国还没做好准备。倒是底下一批年轻军官不服气,为首的是个叫维尼奥的少将,成天嚷着要复仇,要把阿尔萨斯和洛林抢回去。但剩下约三成,多是青壮年军官,以维尼奥少将为首,力主复仇,一心要夺回阿尔萨斯与洛林。”
弗朗茨沉默片刻。拿破仑四世的法兰西,终究还没死心。
“南锡的要塞呢,”他又问,“修筑到什么地步了?”
“回陛下,尚需十到十四个月方能完工。”帕尔伯爵答得谨慎,“南锡是我们最后一处动工的要塞,起步本就晚,又要抢在雨季前把外围的炮垒立起来,工期实在快不得。”
弗朗茨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皇后的演讲这时正好收尾,女学生们再次行礼致谢。就在这掌声将落未落之际,又一名侍从官快步趋近,在帕尔伯爵耳边说了一句。帕尔伯爵转向皇帝:
“陛下,西班牙特使已经到了,在偏厅候见。”
弗朗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礼台上仍在向学生们颔首致意的茜茜身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朝她递了个眼神。
然后转身,帕尔伯爵与两名副官随即跟上,一行人沿着侧廊,不动声色地离了剪彩的红毯,往偏厅去了。
...
弗朗茨推开临时会客室的门时,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西班牙特使被惊醒了,立刻站起身。
“陛下。”
“阿吉雷侯爵。”弗朗茨微微颔首,“请坐。”
拉斐尔·德·阿吉雷侯爵,西班牙国王利奥波德一世的特使。弗朗茨对他不算陌生。过去几年,奥地利那些“不要钱”的物资和武器,就是经这个人的手,一船一船运进加的斯港口的。
弗朗茨挥了挥手。副官、秘书,还有那两个始终不离左右的黑天鹅情报局的人,都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听说你从维也纳一路追到这里。”弗朗茨在长桌另一头坐下,“能让你跑成这样,想必是要紧事。讲吧。”
阿吉雷没有立刻坐下。
“陛下,请奥地利出手,制止法国人对西班牙的入侵。”
弗朗茨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
“纳瓦拉和巴斯克的情报人员,通过游击队和沦陷区的民众,已经确认——从今年年初起,法国人在圣塞瓦斯蒂安、潘普洛纳、维多利亚、毕尔巴鄂大量囤积军需。粮秣、弹药,还有架桥用的木料和铁件。”侯爵顿了一下,“陛下,囤积架桥材料,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要渡过埃布罗河。”
弗朗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在连吃了那么几记金融上的闷棍之后,法国人怎么也该消停一阵。何况他们不是正忙着经营阿尔及利亚、忙着往非洲腹地扩张吗。
他靠进椅背。“继续。”
“陛下您是知道的,”阿吉雷的语气急切起来,“我国与英国原本是有防御协议,可条约今年六月就到期了。眼下英国人陷在阿富汗,同俄国人打得难解难分,伦敦已经明确回绝,不再续这个保证。他们抽身了。”
他终于坐下,身体前倾。
“所以西班牙只能来求奥地利。求哈布斯堡的弗朗茨·约瑟夫陛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弗朗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心里清楚。“保护”,这几年他一直在给,那些白送的军火就是。
可这位侯爵大老远追过来,要的显然不止这个。他要的是奥地利与法国大战一番,不过奥地利原本也就在准备与法国开战了。
原来法国的真正目标是西班牙吗?弗朗茨有点惊讶了,情报局法国组的人应该行动起来了。
“侯爵,”弗朗茨思索后开口,“西班牙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物资也好,武器也好,可是一分钱都没花过。”
“奥地利的恩义,西班牙一日不敢忘。”阿吉雷连忙欠身。
“不敢忘。”弗朗茨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可这些年,西班牙心里装的是伦敦,不是维也纳。英国舰队替你们撑腰的时候,谁还记得白送军火的是谁?在马德里眼里,我不过是个不要钱的军火商。”
侯爵的脸微微一红,张了张嘴,没敢辩。
“如今英国人抽身了,你才追到这里来,对我说'救救西班牙'。”弗朗茨靠回椅背,语气反倒缓了下来,“西班牙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你们的国库空虚,殖民地一处接一处起火。我要是把奥地利拖进一场对法战争,我拿什么去向维也纳的议会、向阵亡士兵的母亲交代?就凭一句'救救西班牙'?”
这话虽然不留情面。可阿吉雷听完,紧绷的肩膀反而松了。
他最怕的,是那种客客气气、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管的态度。肯谈代价,就是有得谈。
侯爵深吸一口气:“陛下,奥地利若肯出手,西班牙不会让盟友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