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接过信,拆开封蜡,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眼。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骑装内袋。
他沉默了几秒钟。
“唐宁街的消息。”他开口了,声音平淡。“格莱斯顿首相批准了新一轮战争公债。阿富汗前线的开支超出预算,内阁决定追加军费。总额一千二百万英镑。”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马蹄踩在软土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财政部希望由巴林、罗斯柴尔德和格伦费尔三家联合承销。”爱德华继续说,“初步方案是巴林吃四百万,罗斯柴尔德吃五百万,格伦费尔吃三百万。”
短暂的安静后,弗朗西斯先笑了。
“四百万政府公债?这是好事啊。”他语气轻松,帝国债券是全世界最硬的通货,开市几天就能配售一空。承销费虽然薄,可这是白捡的信誉。在为帝国融资的名单上,永远刻着巴林的名字。”
“我同意。”克罗斯比难得地立刻点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柔和了些,“这一笔没什么可犹豫的。四百万我们全吃下来,风险为零,还替银行在唐宁街攒下人情。这是责任,也是荣誉。”
爱德华勒住马,整个队伍在一棵大橡树下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把猎枪递给仆人,转身面对众人。
“战争公债这边,看来没有分歧。”他说,“那么,阿根廷那两笔铁路债,你们怎么看?”
弗朗西斯翻身下马,走到爱德华身边,眼睛发着光。“全吃。独家承销。科尔多瓦到门多萨四百万,布兰卡港到火地岛三百五十万,一共七百五十万,一个子儿都不让出去。另外,银行自持仓位同步追加两百万英镑阿根廷主权债。”
克罗斯比的眉头立刻锁紧了。“弗朗西斯。阿根廷这七百五十万的承销,我有异议。”
“承销?”弗朗西斯有些意外,“承销是过手生意,你自己刚说的,风险几乎为零。转手就配售出去,佣金稳稳落袋啊。”
“那是英国的债券,风险为零。不是阿根廷的。”克罗斯比一字一句地说。
空气静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弗朗西斯皱眉,“阿根廷债券很火爆啊,我们在这上面赚了多少了?现在阿根廷政府都敢把新债票息从六厘往下压到五厘了。”
克罗斯比点头,“弗朗西斯,上上个月那批两百万的阿根廷债,你还记得多久才售卖完吗?”
弗朗西斯顿了一下。
“三个半星期。”克罗斯比替他说完,“去年同样规模的一批,一个星期就抢光了。这无疑说明公众对阿根廷债券的胃口正在见底,他们在犹豫。”
他转向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别忘了承销是什么。承销不是白赚佣金,承销也是有合约的。如果公众不买的那一部分,那些债务就要全砸在我们自己账上,用银行自己的钱认下来。”
“我们的资本金才四百五十万。”他环视一圈,一字一顿,“要是这七百五十万的铁路债,市场只吃得下一半,剩下三百多万,我们就得拿老本硬扛。再加上弗朗西斯要追加的两百万自持,再加上账上原有的阿根廷持仓,真到那一步,诸位,巴林会出大事的。”
弗朗西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耐心。“你把话说得太重了。配售慢那么几天,是因为入夏之后伦敦城里的人都下乡了,资金一时没到位,过了这阵子自然就顺了。你根本没搞懂现在的局面,克罗斯比。”
他掰着指头。“巴拿马运河完蛋了,全世界的远洋贸易都得走麦哲伦海峡。阿根廷在火地岛、在海峡沿线大兴土木,深水港、加煤站、干船坞、维修厂一座接一座。一艘从利物浦开往美洲西岸的蒸汽船,横渡两洋,中途总要加煤补给,机器出了毛病总要检修。到了世界最南端那片鬼天气里,它只能靠阿根廷南部的港口。全线南端的补给点,捏在他们手里。过路费收的飞起啊。”
人群里有人皱起眉:“可帝国政府就眼睁睁看着?格莱斯顿首相不反对他们收过路费?”
弗朗西斯耸了耸肩。“什么过路费?人家压根没设过路费。”
他掰着手指头,“引航费、港务费、停靠费、加煤补给费、灯塔和航标的维护费……名目一大堆,可全是正经商业规矩。船进港停靠付停靠费,雇引航员付引航费,天经地义。这些钱,我们大英帝国自己的港口哪一样不收?你总不能一边自己收着,一边不许别人收吧。格莱斯顿要为这个派舰队,全欧洲都得笑话他。”
有人在心里腹诽:我们可是大英帝国,阿根廷那种鬼地方,也配学着收钱?
“这样的铁路,这样的港口,”弗朗西斯提高了声音,“是要给全世界的商船下金蛋的。我丝毫不怀疑市场对阿根廷债券的信心,别忘了,诸位,我们是阿根廷政府最信任的外国银行,所有主权债发行都走我们。这次我们一缩手,布宜诺斯艾利斯下回就去找奥地利国民银行,或者法国里昂信贷怎么办?丢了这层关系,想再拿回来就难了。”
“风险太大了,爱德华,你怎么看?“克罗斯比看向领头的人。
爱德华·巴林一直靠在橡树干上,双手抱胸,安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直起身,声音不大,所有人却立刻静了下来。
“克罗斯比。我同意要接。”
爱德华接着说,“巴拿马出局之后,麦哲伦海峡就是全球贸易的咽喉。谁攥着阿根廷的融资渠道,谁就间接攥着这条咽喉。别忘了,阿根廷是眼下全世界最热的地方,英国、北美、欧洲的钱正像潮水一样往那儿涌,修铁路、建港口、开垦潘帕斯的草原,人人都在赚钱。
而且,我们这几年巴林银行的利润疯狂上涨就是因为阿根廷的缘故,这是我们的摇钱树,不能松手。
我们一退,奥地利人和法国人就会立刻补上来。所以,综上,”
他目光扫过每个人。
“我的决定,阿根廷两笔铁路债,七百五十万,全部独家承销,阿根廷主权债券自持追加两百万。战争公债四百万全部承销,再自购一百万。”
克罗斯比摇摇头,叹了口气,而弗朗西斯则是露出得意的眼神来。
爱德华走过去,拍了拍克罗斯比的肩膀。“你是我们最好的风控,克罗斯比。我尊重你的判断。可这一回,请相信我的。”
沉默片刻。爱德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上一句,语气轻松了些,几乎带着笑意:
“对了,克罗斯比,里斯本那边最近有些动静。葡萄牙政府想借一笔款子整顿他们的殖民地财政。我想派个稳妥、看得准风险的人过去探探,你去最合适。避开伦敦这阵子的喧嚣,也好静下心来给我看看,那笔生意到底能不能做。”
克罗斯比在一瞬间听懂了爱德华的安排,自己可能要短时间无缘银行高层决策了。
“……好。”
然后爱德华转向远处正给马喂水的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然后吩咐了几句,转身上马。
“好了。先生们,能让我安心打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