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秋天,保加利亚的一座大山里。
雾气从山谷里升上来,把整座破败的修道院裹在灰白色的潮湿中。
这座修道院已经废弃了六年,自从俄国总督下令取消保加利亚教会自主权以来,山区里这种无人看管的修道院比比皆是。墙上的壁画被烟熏黑了一半,是过去几年游击队在这里生火留下的痕迹。
这位保加利亚游击队的反抗领袖斯塔姆博洛夫坐在石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张摊开的地图。
俄国人把他们忽悠的团团转,本来承诺了自由,最后又把保加利亚吞并下去,所以,斯塔姆博洛夫带着当年的兄弟们又躲进了深山,要跟俄国人斗一斗。
不过俄国人仿佛比奥斯曼人还要难对付,尤其是奥斯曼帝国丧失所有巴尔干领土后,保加利亚反抗军原本跟奥斯曼临时交易的通道都断了。
现在,他的对面坐着希腊人帕帕季米特里乌,这是雅典参谋部的上尉,穿着一件很旧的猎人外套,看不出军人身份。
他身后站着一个沉默的英国人,穿深色大衣,始终没有坐下,这是英国特使查尔斯·赫德,据说可以直接对英国的外交大臣汇报。
“马其顿的事,”保加利亚的斯塔姆博洛夫开口,声音很低,“我不是不能暂时搁置。但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英国特使查尔斯·赫德绕着这里转了一下,然后开口:“先生理由很简单。马其顿现在在奥地利人手里,不在希腊或者保加利亚人手里面。现在保加利亚的主要矛盾是头顶上的俄国人,希腊的主要矛盾应该是奥地利。你们为一块都不属于自己的地争执不休,只会让维也纳和彼得堡同时高兴。”
斯塔姆博洛夫没说话。
“我们承认,”这会儿希腊人帕帕季米特里乌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在未来的安排中,马其顿的保加利亚人聚居区归属问题,以公投决定。希腊不预设立场。”
保加利亚的斯塔姆博洛夫拿起文件看了两遍,然后签了字。
“我只能保证我可以代表我这部分,另外还有两股较大的反抗力量,我不保证。”他把笔放下,看着希腊人帕帕季米特里乌,“我签了。现在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给我们运东西。希腊和保加利亚之间隔着整个奥属马其顿,你们飞过来?”
帕帕季米特里乌笑了。
“斯塔姆博洛夫先生,你不要以为你们吃亏了。协议签下来了,物资的事,看我们的。”他站起来,“明天早上跟我走一趟。带你的人,不超过八个。”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
希腊的帕帕季米特里乌带着斯塔姆博洛夫和七名游击队员向西南方向走了大约三个小时,进入一片密林覆盖的狭窄山谷。地形越来越陡,路迹几乎看不出来。
帕帕季米特里乌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然后他双手拢在嘴边,发出三声短促的鸟鸣。
大约半分钟后,对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两声回应。
然后一个人影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灰色军装。奥地利帝国的灰色军装。
游击队员们的步枪几乎同时举起。
“放下!放下!”帕帕季米特里乌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挡在前面,“自己人!自己人!”
斯塔姆博洛夫一把按住身边最近那个游击队员的枪管,低声说:“听他的。”
那个灰军装的人走近了。他大约三十岁,肤色偏深,面部线条比典型的奥地利人柔和。中士军衔,领章上是步兵标识。
“利维乌!”帕帕季米特里乌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老朋友,“准时。”
那名叫利维乌·德拉戈米尔的中士微微点头,用带口音的德语说:“走吧,不要在外面多待。”
...
德拉戈米尔在前面带路,拨开一片看似不可通行的荆棘,露出一个用碎石伪装过的洞口。
钻进去之后,是一条凿在山体里的通道。宽度刚好够两人并排,顶部用粗糙的木梁支撑。这不是天然溶洞,是人工开凿的军用通道。
“这是什么地方?”保加利亚反抗军领袖斯塔姆博洛夫低声问。
德拉戈米尔中士一边走一边说:“奥地利陆军很多年前修的。当时的计划是,如果和俄国开战,从这里可以绕到侧翼。但后来营长说,勘察这条线的工程师卢卡奇少校据说是个俄国间谍,通道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上面就下令废弃了。也有人说是因为位置太偏,真打起来用处不大。反正结果就是没人来了。”
通道里很暗,只有德拉戈米尔中士手里的矿灯照出一小片昏黄。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德拉戈米尔停下来,用灯照着右边通道墙壁上一个用白色刻画的十字标记。
“注意看。”他说,声音在石壁间回荡,“走我画了十字的那条。另一条通向一个塌方区,进去了就出不来。记住了。”
所有人点头。
帕帕季米特里乌走到斯塔姆博洛夫身边,低声说:“德拉戈米尔是罗马尼亚人,特兰西瓦尼亚的。他很同情我们,是个进步主义者。”
斯塔姆博洛夫看了看前面那个灰色的背影,点点头。“我理解。但要小心。他如果暴露了...”
“我知道。”帕帕季米特里乌说。
其余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天然溶洞改造成的小型仓储空间。地上铺着油布,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
德拉戈米尔走过去,掀开最大一块帆布。
较小的弹药箱,以及三门拆卸开来的轻型迫击炮,炮管和底座分开包裹。
“就在这里了。”德拉戈米尔中士说,“这都是他们运来的装备。”他朝帕帕季米特里乌抬了抬下巴。
斯塔姆博洛夫蹲下来,打开一口木箱。里面是比利时产的步枪,涂了厚厚的防锈油,每支用油纸单独包好。他拿起一支掂了掂,点点头。
旁边一个游击队员用德语问德拉戈米尔:“中士,能不能从奥地利那边里……投一点东西过来?步枪也好,弹药也好。奥地利军备比这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