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11月,罗马,平丘山别墅花园。
现在的罗马还留着秋天的尾巴。花园里的柑橘树挂着青黄不接的果子,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松脂味。
苏伊士运河的缔造者,法兰西的国民英雄,全欧洲报纸上被吹捧为“19世纪最伟大的法国人之一”的那个男人,斐迪南·德·雷赛布爵士此刻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格拉巴酒。
二十年前,在奥地利和法国的全力支持下,他把地中海和红海连成一片水域,让欧洲到亚洲的航程缩短了整整四千海里。那之后,他的名字在巴黎几乎等同于“奇迹”本身。
之后,这位奇迹的制造者把目光投向了更宏大的目标——巴拿马地峡,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那道最后的陆障。
法国全洲际运河公司为此成立,数百万法国人和其他国家的权贵们都争相认购股票,“第二个苏伊士”的口号响彻巴黎的每一间咖啡馆。
要知道,当初买了苏伊士运河公司股票的人,各个可都收获颇丰,缔造了好几个百万法郎先生。
现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深色头发,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灰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质别针,如果有人认得出来,那是一个被极度简化了,简化到几乎像一朵花的双头鹰纹章。
“雷赛布伯爵阁下,”年轻人的法语非常流利,“感谢您接受这次会面。”
“年轻人,”雷赛布晃了晃酒杯,“你的人在巴黎找了我三次,又把我约到罗马来。说说看吧。”雷赛布看了看他胸前的别针,“之前跟我联系的哈布斯堡家族的帕尔菲·斯图本贝格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祖父,尊敬的伯爵阁下,不过他退休了。”
年轻人微微一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退休好啊。”雷赛布伯爵晃晃悠悠的声音,同时眼神里仿佛一丝暗淡,“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我就直说了。”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这是巴拿马地峡的库莱布拉山脊的地质钻探数据。全部原始记录。”
雷赛布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眼睛微微眯起来。
“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说。
“我知道您知道。”年轻人说,“您的总工程师博伊尔工程师事实上在很久之前前就把初步结论给您看过了。玄武岩层深度超出预估四倍。海平面方案不可行。船闸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工期至少要二十年,预算翻六到八倍。”
雷赛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所以呢?”
“所以,雷赛布先生,您现在面前有两条路。”年轻人的语气平静。
“第一条继续自欺欺人,继续在巴黎发新股、做路演、请记者写吹捧文章。也许您还能撑一年,也许两年。但最后...”
“最后怎样,不用你教我。”雷赛布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锋利。
“是的。您要比我清楚。”年轻人点了点头。“数百万法国散户,数亿法郎。等到撑不下去的那天,我想您会被撕碎的。”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鸟鸣。
“第二条路呢?”雷赛布问。
“配合我们。”年轻人说。“您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签字确认总工程师的勘探结论。公开的、正式的。然后体面地宣布项目搁置。”
“体面。”雷赛布伯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带了一丝苦笑。
“是的。体面。”年轻人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安排。新的身份,奥地利境内,如果您愿意的话。萨尔茨堡附近有一座很安静的庄园,湖景很好。当然,如果您更喜欢别的地方,例如那不勒斯、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瑞士,我们也可以安排。但奥地利是最安全的。法国的司法管辖权到不了那里,而且您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雷赛布伯爵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抬起头,直视年轻人的眼睛。“你们是不是会立刻把这些数据捅出去?”
年轻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是的。亲爱的雷赛布先生。”
沉默。
然后雷赛布忽然笑了一声,然后是爽朗的大笑。他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花白的胡须跟着颤动。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伟大的弗朗茨·约瑟夫陛下既然需要老头子帮个忙,那是我的荣幸。”他站起身,伸出手。“说实话,小伙子,这两年我晚上一直睡不好觉。现在倒是轻松了。”
年轻人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陛下会记住您的配合,先生。”
“行了行了。”雷赛布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把空酒杯举起来晃了晃。“给老头子我再倒一杯。然后把细节跟我说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
1888年12月29日,维也纳,霍夫堡宫。
弗朗茨把大衣挂到门后的衣架上,顺手拍掉肩头残留的几粒雪粒。维也纳的冬天总是这样,不下大雪,但有一种细碎的、阴沉的湿冷,黏在衣服上怎么也抖不干净。
秘书长温布伦纳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了至少半个小时。他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显然已经凉透的咖啡,听到门响立刻转过身来。
“哦,陛下,假期愉快。”
“谢谢你,温布伦纳。确实很愉快。”弗朗茨从自己带的皮包里翻出一个包裹递过去,“礼物。瑞士带回来的,鹰堡旁边那个小镇的手工巧克力。”
温布伦纳双手接过,微微欠身。
弗朗茨绕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堆积的文件。“瑞士人把鹰堡修缮得很漂亮,灰岩外墙全部重砌过,塔楼上加了观景平台,晴天能看见整个图恩湖。”他顿了顿,“他们说要送给我,我没同意。等后面找个合适的时机花钱买下来吧。”
“这是正确的,陛下。”
弗朗茨靠进椅背,活动了一下脖子。“说说正事吧。先说瑞士,哈默主席那边,你怎么看?”
贝尔纳·哈默,新任瑞士联邦委员会主席。邀请奥地利皇帝夫妇赴瑞士“私人度假”,哪怕不走国事访问的程序,在外交上也已经是相当明确的姿态了。
温布伦纳秘书长放下咖啡杯。“我认为哈默是在表态:瑞士没有倒向法国。但仅此而已。”
“嗯。我也这么看。”弗朗茨摆了摆手,“现在奥法关系日益紧张,我想他是想要确保我们两国不会破坏他们的中立地位,不过,瑞士虽然重要,但是也很易守难攻,当巴黎的军队翻过汝拉山脉的时候,我们的先头部队估计也已经从福拉尔贝格出发了。瑞士只要撑两天,战略态势就彻底不利于巴黎。我们也是这样,还是让瑞士安安心心的保持中立吧。”
他打了个响指。“下一个。”
温布伦纳从文件架上取出一份标着红色封签的档案袋,放到弗朗茨面前。
“英俄战争。总参谋部的最新评估。”
弗朗茨拆开封签,抽出文件扫了几眼,嘴角微微一挑。
“他们还在争论?”
“是的,陛下。总参谋部现在分两派。”温布伦纳的语气带了一丝无奈,“看好俄国的那帮人在强调军势这个概念。”
弗朗茨抬起眼。
“俄罗斯帝国连赢两次近东战争,那批老兵也还没退役,基层军官全是见过血的。”温布伦纳复述着部分参谋们的论点,“而英国人近年北美输了、英奥战争也输了,连续败绩之后士气低迷。连胜之师对上连败之师,结果会很不一样。”
“嗯。这个说法有道理。另一边呢?”
“另一边说质量上。英国陆军是志愿兵制,职业军人,训练水准冠绝欧洲。而且,”温布伦纳伸出一根手指,“识字率。英国士兵几乎人人识字,俄国征召兵里大部分都是文盲。现在新式武器迭代越来越快,步枪、机枪、野战炮的操作规程越来越复杂,文盲新兵可能要花数个月才能学会的东西,识字的英国兵两周就能上手。这也是战斗力。”
弗朗茨合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