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里面。”姜强说。
“信标封印没有解除。他出不来。但他也死不了。收割者先锋舰队来的时候,他可能会尝试联系。”
“他能联系什么?”
姜强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斯坦福的意识在信标里。
信标是收割者的设备。
收割者先锋在进入恒星系时会有约三分钟的规则场展开期。
在展开期内,
舰队的防御力会降低约一半。
这是于洋等待的窗口。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
在那三分钟里,
先锋舰队会全频道开启。
接收所有信标的信号。
包括海底那枚信标。
军事会议在三十分钟后结束。
所有人下线。
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全息屏幕熄灭。
情报中心只剩下于洋和御城两个人。
御城把桌面上的全息透图收起来。
透图卷成一个手指大小的圆柱体。
收进了他外套的内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在合金地板上刮出了很小的一个声音。
像指甲在玻璃边缘轻轻划过。
不是刺耳的那种。
是刚好能让人注意到的。
“你刚才在看什么?会议最后。”
于洋没有回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情报中心的窗户旁边。
窗户是修复系统加固过的合成玻璃。
玻璃的外面。
御城的庭院在夕阳下。
小龙女躺在躺椅上。
夜澜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于望蹲在草地上。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把目光从庭院往南方移动。
南方是菲律宾海沟的方向。
海底两千米。
一枚黑色的立方体。
斯坦福博士的意识还在里面。
于洋想起了星轨占卜中的第三个画面。
小龙女抱着孩子。
他不在画面中。
星轨占卜不是算命。
它是在规则层面沿着所有可能的时间线向前追溯。
追溯的结果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的未来。
是概率最高的那一条。
在概率最高的那一条里。
小龙女一个人抱着孩子站在御城的塔楼顶部。
他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原因星轨没有给出。
星轨只显示结果。
不显示推导过程。
推导过程在规则层面是一串艾利安用了两万年也没办法完整翻译的古老编码。
编码的语言不是人类的。
不是银星的。
不是祖龙星的。
是规则本身的语言。
规则的语言没有时态。
没有因果。
没有主语。
它只是一串条件。
如果A。
则B。
如果C。
则D。
如果于洋不在。
则小龙女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庭院。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澜的影子最长。
小龙女的影子因为躺椅的角度被压缩了。
于望的影子最小。
但三个影子的末端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叠成一个不规则的暗色块。
“我去看看吞天星。”于洋说。
他转身从窗户边走开。
脚步很稳。
每一步的步距都一样。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个画面。我不在的那个。不是星轨算错了。是它看到了一条时间线。在那条时间线里,我选择了去往另一条线的路。”
于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对着任何人。
是对着窗外的庭院。
对着夕阳。
对着草地上那三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情报中心里形成了很轻的混响。
混响反射了两次。
第一次从墙壁弹回来。
第二次从天花板上的合金横梁弹回来。
两次之间的间隔约零点四秒。
零点四秒刚好是一个人的大脑处理一句话并做出情感反应的时间。
御城在这个间隔里没有做出反应。
不是他不想。
是他的大脑在处理于洋这句话的时候跳过了情感反应层。
直接进入了战术分析层。
战术分析的结果只有一条。
于洋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没有说是什么。
但他已经算过了。
在星轨占卜之后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
他一直在算。
算的不是概率。
是一个用他自己填进去的变量。
X等于于洋。
剩下的方程。
他用恒星之心在体内算了很久。
最终解出了一个他不想但也没有其他办法的解。
他下楼了。
楼梯的合金踏板在脚步下发出很低很沉的咚咚声。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
恰好是一秒。
一秒是他的步频。
恒星级身体的基础步频是零点八秒。
他把步频压慢到了整整一秒。
不是累。
是需要每一秒都不被打扰。
每一秒里他都在做同一件事。
算。
算那个他用自己填进去的方程。
X等于于洋。
Y等于收割者先锋。
Z等于屏蔽场能撑的天数。
算到最后。
钢制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最后一次回响。
距离收割者先锋抵达还有九天。
最后九天的御城没有白昼和黑夜的区别。
所有区域的照明系统都被调到了同一亮度。
一种偏冷的白光。
姜强设定的参数。
旨在让所有人的生物钟忽略时间的流逝。
因为在这九天中。
时间不是用来感受的。
是用来计算的。
于洋完成了作战契约。
他坐在御城地下第三层的静修室中。
室内的规则层密度被艾利安临时调高了约三倍。
高密度的规则力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浅金色薄雾。
薄雾不稳定。
在墙壁和地板上缓慢地翻滚。
像一层倒扣在水面上的丝绸。
恒星之心悬在胸口。
光芒在迷雾中打出了一个边界很清晰的圆形。
圆形的中央。
龙形意识体的身形在金色的光中慢慢凝聚。
不是真实的龙。
是恶龙意识在规则层中的映像。
映像的鳞片一片一片清晰起来。
最后一片出现在额头的位置。
“你不是在沉睡。”于洋说。
龙形映像没有动。
但它的一只眼睛转了一下。
金色的瞳孔在于洋的脸上停了两秒。
“我听到了。暗区。先锋舰队。十九天。现在是九天。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我。”
“我需要你在战场上借给我全部的力量。不是恒星之心里存储的。是你自己的。恶龙意识的本源力量。”
龙形映像沉默了约十秒。
金色的薄雾在它身体周围加速了翻滚。
然后它把整个映像往前移动了约半米。
移到于洋胸口的位置上。
和恒星之心重叠在一起。
“我活了很久。我死了很久。我不怕死。”龙形映像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是规则层的振动直接在于洋的意识中形成的。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答应。”
“问。”
“你信它吗。零点协议。你改过的版本。你信它能保护蓝星吗。”
于洋没有犹豫。
“我信我改的版本。不够完美,但够用。”
龙形映像的眼睛里,
金色的光芒闪了一下。
是一种很短的光。
像被风吹过的蜡烛但没有灭。
“好。”
映像缩回了恒星之心里。
静修室中的浅金色薄雾在五秒内完全消散。
于洋低头。
恒星之心的光芒比平时亮了一档。
多了一层很淡的龙纹。
龙纹很细。
绕在金属的中心周围。
像一个圈。
作战契约达成。
吞天星守在修复系统的能量池旁边。
已经是第四天。
三颗核心球在池底。
浸泡在修复系统合成的能量液中。
能量液的密度很高。
液面没有任何波纹。
池边的温度比室内高了约七度。
吞天星身上的毛因为这七度的温差而微微竖起来了。
但他没有动。
第三颗核心球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闪了一下。
紫光很弱。
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二秒。
但吞天星看到了。
他往前挪了约半米。
把爪子搁在池边上。
爪尖离液面只有约一指的距离。
“诺瓦。”
核心球没有回应。
但紫光闪了第二次。
间隔约三秒。
然后闪了第三次。
间隔约两秒。
吞天星数了数。
三次。
三次紫光。
频率在增加。
他低下头。
把下巴搁在池边的合金台面上。
声音很低。
低到台面上的金属能把他的声音吸一半留一半。
“你回来了。”
核心球没有回答。
但紫色光芒没有再熄灭。
它在三颗核心球的最中间。
以一种很慢的频率闪烁。
像一颗过了很久才被记忆起来的心跳。
小龙女进入预产期前最后两周。
御城医疗团队已经把产房准备好了。
设备是修复系统强化的。
产科手术台旁边的显示器上实时显示着三条胎心的波形。
老龙医每天为她把脉。
三条脉。
一条很稳。
一条偏快。
一条偏慢。
老龙医说偏快是兴奋。
偏慢是安静。
第三条在中间的是于望。
总是和妈妈的脉保持约零点三秒的延迟。
他在同步。
于洋晚上去了产房。
小龙女半躺在床上看平板。
平板上是三十分钟前御城刚更新的防线部署状态。
她在用手指放大冥王星防线的全息图。
放大的倍数让轨道炮的细节都出来了。
炮管上的散热槽都能看清。
“你在看防线的细部。”
“我在想。这十二个炮位。收割者打开规则场之后。炮台的齐射点应该往哪调。”她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
线从冥王星轨道外围延伸进去。
穿过三个炮位的射界。
“你们的军事会议。这个角度没人讨论。”
于洋看了三秒。
“你说得对。”他拿出通讯器给敖渊发了条消息。
三个字。
偏角十五。
小龙女笑了一下。
然后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
躺平。
右手放在肚子上。
她从侧面看着于洋。
眼睛里的绿色在产房偏暖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淡一些。
淡得能看清瞳孔的边界。
“你说过的那个画面。第三个。我不在的那个。”
于洋没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
合金的床沿压下去了一丝。
“其实我一直在想。”小龙女的声音很平稳。
“画面里你不在。但孩子在我怀里。所以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我活下来了。”
她把手从肚子移到于洋的手臂上。